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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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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繁漪终于转回头,看向周萍,那双曾经灵动此刻却布满血丝和绝望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他眼底,“这个孩子,不能留。”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没有犹豫,没有母性的不舍,只有最清醒也最残酷的现实考量。
周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明白她的意思。这个孩子的存在,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对繁漪而言,是终身洗刷不掉的污点,是将她永远钉死在周家这具棺材上的钉子。
这个孩子,生下来,注定不会得到祝福,而他们试图挣脱牢笼、追寻自由的计划,也将因为这个意外的生命,彻底化为泡影。
打掉它,是唯一合乎逻辑、合乎利益的选择。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生路。
然而,理智上明白是一回事,情感上接受又是另一回事。这是一个生命,一个流淌着他和她血脉的生命,尽管它的到来如此荒谬,如此不合时宜。
做出“杀死”它的决定,需要跨越的不仅仅是伦理的障碍,更是内心深处某种本能的、对生命的敬畏与悸动。
周萍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和眩晕。他扶住桌沿,稳住身形。灯光下,他的脸色也变得异常苍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软弱,如此……无力。
商场上的明争暗斗,家族内的倾轧算计,甚至暗中支持革命的风险,他都可以冷静面对,步步为营。
可此刻,面对这个关乎生命去留的抉择,面对繁漪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与决绝,他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冷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打胎……极其危险。尤其是现在,不能请正经大夫,只能找暗门子的稳婆,或是用虎狼之药……稍有不慎,你会没命的。”
“我知道。”繁漪的回答依旧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但我更知道,留下它,我们都会生不如死,甚至死得更快、更难看。周朴园不会允许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孙子(因为这种大家族行房事的时候也会有记录),赵管事、钱嬷嬷会借此大作文章,整个无锡城都会看周蔡两家的笑话。到那时,你我还有什么‘将来’可言?我们的盟约,我们所有的谋划,都将成为一场空。”
她条分缕析,将利害关系摊开在他面前,每一句都像冰冷的刀子,切割着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温情或幻想的可能。她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陈述一个必须面对、必须解决的事实。
周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短暂的慌乱与软弱已被强行压下,重新被沉静与决断取代,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你说得对。”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这个孩子……不能留。”
做出了这个决定,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目光紧紧锁住繁漪。
“张婆子的表亲,那个走方郎中,说他认识一个专做这种‘生意’的婆子,住在城外十里坡,手段……还算干净,但要价极高。”繁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需要一笔钱,一大笔钱。而且,需要借口离开府中至少一两日,不能引人怀疑。”
钱,周萍有。他这些日子暗中经营,积攒了一些私房,虽然不算巨富,但支付打胎和封口费应该够了。难的是如何让繁漪离府一两日而不惹人疑窦。
“可以说,去城外寺庙祈福还愿,或是去探望某个生病的远亲?”周萍思索着,“但需有个合理的名目,且要有可靠的人陪同。秋月恐怕不行,她虽是我们的丫鬟,但此事绝不能让她知晓。”
“让阿贵去安排。”繁漪忽然道,“我看得出,他只听你的。让他去联络那个婆子,确定时间地点,再找个可靠的、嘴严的车夫。至于离府的借口……”她蹙眉沉思,“过几日便是清明,按例女眷可去城外家庵或寺庙进香祈福,为父亲(周朴园)北上平安。我可以提出去西山脚下的静月庵小住两日,斋戒祈福。钱嬷嬷或许会派人跟随,但我们可以只带秋月,然后……在路上设法支开她,或让阿贵安排人接应。”
她的思路清晰,显然已反复思量过。周萍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钦佩,有心痛,也有一种更深沉的、命运将他们紧紧捆绑的宿命感。
“好。”他点头,“就按你说的办。钱我来准备。阿贵那边,我亲自交代。静月庵的事,我明日便去与钱嬷嬷说,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你去为父亲祈福,也为你自己……静静心。”他看了一眼她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面正孕育着他们必须合力扼杀的秘密。
繁漪微微颔首,没有说谢。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这些虚词。这是他们共同的危机,必须共同面对,共同解决。
“还有一事,”周萍从怀中取出那个象牙白的鼻烟壶,放在桌上,“钱嬷嬷前几日拿这个来问我,说是在我衣袋里发现的。你可见过?”
繁漪看了一眼,摇头:“从未见过。我怀疑是有人故意放的。你此行去常州,可有什么异常?”
周萍眉头紧锁,将鼻烟壶拿起仔细端详。样式确是洋货,但不算罕见。“我在常州并未接触特别之人,也未收受此类物件。看来,府中有人,已经迫不及待想给我们找点麻烦了。”他眼中寒光一闪,“此事我会查。眼下,先解决最紧要的。”
他将鼻烟壶收起,目光重新落在繁漪身上。她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你……害怕吗?”他忽然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繁漪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她抬起眼,看向周萍,眼中那层强装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流露出底下深藏的恐惧与无助,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封住。“怕。”她诚实地说,声音很轻,“但更怕留下它。”
周萍沉默了。他想说点什么,安慰,或是保证,但所有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们即将联手,去扼杀一个因他们而存在(尽管荒谬)的生命,去犯下这个时代视为大逆不道的罪孽。前路是血与痛,是未知的风险,是可能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或是握住她的手,给她一点力量。但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他们的盟约,他们的关系,那无形的墙依然横亘在那里。最终,他只是将手轻轻按在了桌面上,靠近她冰冷的手。
“我会安排妥当。”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如同誓言,“无论如何,我会确保你的安全。”
繁漪看着他那双深邃沉静、此刻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看着他停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的手,看着他因为紧绷而显得格外清晰的下颌线条。一股奇异的、混杂着苦涩、依赖与某种难以名状情绪的暖流,冲破了心底的寒冰,让她几乎控制不住要落泪。但她强行忍住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信你。”她说。简单的三个字,在此刻,重如千钧。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将整个周府,连同里面所有的秘密、痛苦与抉择,一同吞噬。
而在这间被昏暗灯光笼罩的室内,一对名为夫妻、实为同志的男女,刚刚做出了一个将影响他们一生、也彻底改变他们关系的、残酷而无奈的决定。
同盟仍在,但裂痕已生。有些东西,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清明前两日,细雨霏霏,无锡城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按照周萍与钱嬷嬷的说辞,繁漪以“为北上劳碌的公爹祈福,并自感春日烦闷,欲往清静处斋戒两日静心”为由,决定前往西山脚下的静月庵小住。
钱嬷嬷起初有些疑虑,倒不是怀疑别的,只是觉得新妇独自去庵堂,未免显得周家不够体贴,或让人说闲话。但周萍态度坚决,言道:“父亲在外奔波,凶险未卜,漪儿一片孝心,想去祈福,也是应当。且她近来精神短少,去庵堂静静也好。我已吩咐妥当,只带秋月一人随身伺候,庵中也会打点好,绝不会委屈了她。”赵管事那边因煤矿款项和几笔外地生意焦头烂额,对此等内宅小事无暇多问,只道“少爷安排便是”。
于是,出行之事便定了下来。周萍私下给了阿贵一大笔钱和更详细的指示。阿贵虽年轻,但经过天津之事和这段时间的暗中观察,已知晓这位萍少爷并非表面那般简单,且待他不薄,心中早已效死。他领了命,连夜出城,去十里坡寻那个专做“生意”的婆子——人称“薛姥姥”,敲定了时间、地点、价钱,以及事后如何将人悄悄送回庵堂的细节。又重金雇了一个嘴紧老实的车夫和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预备在途中接应。
出行那日清晨,天色阴霾。繁漪穿着一身素净的靛蓝布裙,外罩深青色斗篷,头上戴着帷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唇。
她只带了最简单的包袱,由秋月陪着,在周萍的注视下,登上了周府准备的马车。周萍亲自送她到二门,临别时,目光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一切小心。阿贵会在路上接应。”
繁漪在帷帽后微微点头,没有言语,搭着秋月的手上了车。车厢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也隔绝了周萍复杂的目光。
马车驶出周府,沿着青石板路,向城门方向行去。秋月坐在一旁,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少奶奶,听说静月庵的素斋极好,风景也清幽,您去住两日,定能舒心不少。”
繁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放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小腹处似乎并无异常,但一想到即将要做的事,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和寒意便从心底泛起,让她几乎要呕吐出来。她强行压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车子出了城,行至一段相对僻静的山道。忽然,车夫“吁”了一声,马车停了下来。秋月掀开车帘一角:“怎么了?”
只见前方路中横着一棵被风雨吹倒的小树,挡住了去路。车夫下车查看,嘟囔道:“真是晦气,得挪开才行。”这时,旁边小路上转出一辆半旧的青布小车,车辕上坐着个憨厚的中年车夫,旁边还跟着个青衣小帽的年轻后生,正是阿贵。
阿贵跳下车,对周府车夫拱手道:“这位大哥,可是车坏了?要帮忙吗?”
周府车夫正愁一人挪树费力,见有人帮忙,忙道:“有劳有劳,只是这树……”
“不妨事,我们帮您挪开。”阿贵说着,便与那青布小车的车夫一起上前搬树。趁这功夫,阿贵迅速靠近车厢,以极低的声音对里面道:“少奶奶,请移步这边小车。秋月姑娘,麻烦您留在原车,稍后我们的人会送您先去庵堂安置,少奶奶随后就到。”
这是计划好的步骤。调开秋月,避免她目睹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