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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4章 ...

  •   光绪三十三年的春天,来得迟缓而阴郁。

      自去年岁末天津货船被扣的危机,在周萍果断启用丰泰洋行王经理的关系、古先生携重金北上多方斡旋下,总算有惊无险地化解。

      货物因“证据不足”发还,刘管事也以“失察”之罪罚银了事,但周家为此额外付出的打点费用,几乎抵得上那批“特殊货物”本身的价值。

      周朴园在北方闻讯,震怒之余,对周萍的临机处置和赵管事荐人得力,在信中倒也未多加斥责,只严令彻查夹带之事源头,并催促加快煤矿入股事宜。

      危机度过,余波未平。

      周府内部,经此一事,权力格局发生了微妙变化。赵管事因用人失察,在周朴园心中分量受损,处理外务时愈发谨慎,对周萍这位少爷的“主见”也不敢再如以往般轻忽。

      古先生因北上立功,被周朴园直接提拔,协助赵管事管理外账,并部分参与北方矿务的银钱往来核算,无形中分走了赵管事部分财权,也成了周萍在账务上可以倚重的一只眼睛。

      钱嬷嬷在内宅依旧把持,但对繁漪这位少奶奶,在经历了厨房采买风波和此次危机中繁漪协助周萍安抚内宅、筹措银两的表现后,也更多了几分表面的尊重和实质的忌惮。

      最大的变化,在于周萍自身。

      天津事件,像一次淬火,让他在周府上下眼中,从一个“或许有些见识的读书少爷”,真正变成了一个“能扛事、有手段”的少主人。

      周朴园远在北方,鞭长莫及,许多需要“家中主事之人”决断的事情,自然而然落在了周萍头上。尽管赵管事依然总揽,但周萍的意见变得举足轻重。

      周萍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时机。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学习”和“从旁协助”。他以“熟悉实务、为父分忧”为名,开始更频繁、更深入地介入周家的生意,尤其是无锡本地的产业。

      他不再只看账目,而是亲自去铺面、田庄、码头查看,与掌柜、庄头、船老大交谈,询问经营细节,了解市场行情。

      他身量已经完全长成,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长衫或西装,身姿挺拔,步履沉稳。那张俊美的脸,在经历风浪后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气,眉宇间的沉静下,隐藏着洞察世事的锐利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当他专注地听取汇报,或平静地提出问题时,连赵管事手下那些积年的老掌柜,也不敢敷衍。

      他尤其关注周家与新兴工商业的联系。

      通过顾维钧在上海的关系,以及自己这两年有意结识的一些归国留学生和开明商人,周萍了解到,上海乃至江南地区的民族资本正在悄悄萌芽,缫丝、纺纱、面粉、五金等轻工业有利可图,但往往受制于资金和技术。

      他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利用周家现有资本和自己在无锡逐渐建立的人脉信誉,以隐蔽的方式,投资或参股一些有前景的新式工厂。

      这既能分散周家过于依赖传统高利贷、典当和田租的风险,为未来转型积累经验,也能为他个人积累脱离周家掌控后的原始资本。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首先,他说服了赵管事,从钱庄的流动资金中,拨出一小部分,以“周记”某个不显眼分号的名义,贷给了无锡一家濒临倒闭、但拥有几台新式提花机的小型布厂。

      条件优厚,但要求派一名“账房”监督资金使用——这名账房,是周萍通过古先生物色的一个可靠又懂新式记账的年轻人。接着,他又以个人名义,秘密入股了顾维钧一个亲戚在上海开办的小型机器零件作坊,份额很小,不引人注目。

      这些动作极其隐秘,通过多层转手,与周家明面上的产业几乎割裂。周萍像一只耐心结网的蜘蛛,在庞大的周氏商业帝国边缘,悄然编织着属于自己的、脆弱却充满可能性的资本网络。

      与此同时,他也没有忘记“江南客”的身份。他继续通过隐秘渠道,向上海几家立场进步的报刊投稿,评论时政,鼓吹实业救国,抨击社会弊端,文风愈发犀利,在沪上一些青年学生和知识分子中小有名气。

      他甚至通过蔡永嘉,与一些更加激进的、暗中传播革命思想的团体有了极其间接的接触。他从自己有限的私人资金中,挤出一些,匿名捐助给蔡永嘉参与筹办的一份旨在“开通风气、启迪民智”的半月刊,并偶尔提供一些不涉及机密的商业、社会见闻作为稿件素材。

      他知道这是在玩火。资助进步刊物,接触激进思想,一旦被周家或官府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无法停止。

      在周府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里,在日益腐朽的家族生意中,唯有这些“异端”的思想和行动,能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是一个活着的、有血有肉、在试图撬动时代铁幕的人,而不是一具逐渐被同化的行尸走肉。

      他的“自由”是有限的,代价是加倍的小心。每次外出“巡视生意”,他都会带上周福,或赵管事指派的随从,行程公开,拜访对象明确,绝不在外无故逗留。

      与顾维钧等人的私下会面,多安排在公开场合,以“同窗叙旧”、“讨论学问”为名。与蔡永嘉及报刊编辑的联系,则通过数道隐蔽的中间人,且绝不留下任何可能追踪到“周萍”或“周记”的痕迹。

      他像一个高超的走索者,在周朴园的遥控、赵管事的监视、旧家族的束缚与内心不灭的理想之间,艰难地保持着平衡。

      而在这场孤独而危险的平衡术中,繁漪,成了他唯一可以稍作喘息、甚至偶尔分享一丝真实情绪的“自己人”。

      听竹轩内室的深夜密谈,已成为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惯例。当秋月在外间沉入梦乡,内室的灯光便会调到最暗,两人隔桌对坐,声音压得极低,交换着各自领域的信息与谋划。

      “赵管事今日与苏州来的绸缎商密谈许久,似乎有意联合吃下城西新开那家小丝厂。”周萍将一粒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低声道,“他胃口不小,但资金恐有缺口,可能会动钱庄的常备金。”

      繁漪执黑,沉吟落子:“钱嬷嬷那边,近来与赵管事走动似乎少了些,反倒对浆洗房、针线房的人事更上心,安插了几个她老家来的远亲。张婆子说,厨房近日采买的燕窝、海参等贵重食材,比以前多了三成,但各房份例并未增加。”

      两人交换着信息,像拼图一般,试图拼凑出周府权力结构下涌动的暗流。赵管事在外扩张,钱嬷嬷在内固权,都趁着周朴园不在,加紧经营自己的势力范围。

      而他们两人,则在这夹缝中,一边扮演着“安分守己”的少爷少奶奶,一边默默扩张着自己的眼线和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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