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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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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繁漪的进展则更具烟火气。她以“熟悉厨房用度,以免浪费”为由,开始定期查看每日的食材采买清单和实际消耗。
张婆子果然“尽心”,很快就“发现”了几处采买价格偏高、或是好货次送的情况,悄悄报与繁漪。
繁漪并不声张,只让张婆子“留心记下”,并“无意间”在钱嬷嬷询问厨房事务时,提到“近日鲜鱼价似乎涨了”,引得钱嬷嬷去查,果然揪出采买上的一点小纰漏,责罚了赵管事手下负责的一个小管事。
此事虽小,却让钱嬷嬷觉得这位少奶奶并非全然不通实务,也借机敲打了赵管事一系在内宅的手,对繁漪的态度,少了几分纯粹的审视,多了些复杂的估量。
繁漪也借此机会,更自然地与厨房、浆洗、针线等处的仆妇有了接触,闲聊家常,偶尔赏些果子点心,既不显得过分亲近,又慢慢建立了某种温和的联系。她从这些仆妇零碎的闲谈中,拼凑出不少府中的人情世故、派系纠葛,甚至一些陈年旧事的影子。
每日夜里,听竹轩内室的灯总会亮到很晚。外间值夜的秋月早已习惯,只当是少爷少奶奶新婚燕尔,或是少爷勤学、少奶奶理账。内室中,周萍与繁漪隔着一张圆桌,桌上摊着账册、笔记,声音压得极低,交换着各自日间所得,分析着那些看似零散的信息背后的关联。
“赵管事对天津的汇款,用途含糊,数额却不小。”周萍指着账册上一处。
“来福说天津来人为‘船期’和‘押运’,煤矿需要走海路运输?”繁漪思索。
“有可能。但为何瞒报?父亲知道吗?”
“钱嬷嬷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因为厨房那事,她落了赵管事一点面子。但她也私下敲打我,说内宅事务复杂,让我莫要听信下人一面之词。”繁漪蹙眉,“她在警告我,也在显示她的掌控力。”
“这是好事,说明她开始将你视为需要认真对待的‘合作’或‘制衡’对象,而非仅仅是个摆设。”周萍分析,“或许,我们可以适当让她觉得,我们愿意在某种程度上,与她‘合作’制约赵管事?”
“如何合作?分寸需拿捏得极准,否则反被她利用。”繁漪很清醒。
“徐徐图之。眼下,继续收集信息。煤矿的事,是父亲心头大事,也是赵管事权力来源。若能找到其中不妥之处……”周萍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光芒闪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思维在碰撞中渐渐清晰。虽然依旧如履薄冰,但那种在黑暗中并肩探索、抽丝剥茧的感觉,让最初的孤立无援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取代。
他们不仅是盟友,更是在这复杂棋局中,唯一可以完全坦诚交换信息的同伴。
信任,在共同的目标、谨慎的试探和一次次有效的信息互通中,如同石缝中的草芽,缓慢而顽强地生长。
十余日过去,周朴园离府的影响逐渐显现。府中下人对这对年轻主子的敬畏,随着他们处理事务的日渐沉稳而有所增加。赵管事和钱嬷嬷依然大权在握,但也不得不更认真地对待他们的存在。
然而,平静之下,更大的波澜正在酝酿。一日午后,周萍正在书房看账,赵管事匆匆进来,面色有些异样。
“少爷,天津有信到,是……给老爷的。”赵管事手中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简单的“周老爷亲启”。
周萍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既是给父亲的,赵叔收着便是,待父亲回来处理。”
赵管事却有些犹豫:“可是……送信的人说,事涉煤矿,颇为紧要,需得府中主事之人尽快定夺。老爷行踪不定,这……”
周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赵管事:“赵叔是府中老人,父亲临行前将外务托付于你。既有急事,赵叔不妨先拆看,若真是紧要,或可去信请示父亲,或你我商议个稳妥的回法。总比延误了强。”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赵管事处理权,又点明了自己“商议”的地位,还隐含“若延误你负责”的意思。
赵管事踌躇片刻,终于道:“那……老奴便僭越了。”他当着周萍的面,拆开信,快速浏览,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怎么了?”周萍问。
赵管事将信递过,声音有些发干:“少爷请看……天津那边说,我们定下的那批用来打通关节的‘特殊货物’,在漕运码头被扣了!说是……涉嫌夹带走私禁物!押运的刘管事也被天津道衙门暂时羁押,要周家派人携带银钱和保书,速去料理!”
周萍接过信,一目十行看完,心也沉了下去。果然出事了!而且一出就是大事!货物被扣,人被抓,这不仅仅是钱财损失,更可能牵扯出贿赂官员的事,若被有心人做文章,后果不堪设想!难怪赵管事脸色如此难看。
“刘管事是赵叔的人?”周萍问。
“是……是老奴一个远房亲戚,办事一向稳妥,谁知……”赵管事额头冒汗。
“信中说‘涉嫌夹带走私禁物’,可知具体是何物?”周萍追问。
“这……信中未明言,只说码头稽查时从货箱夹层中搜出些……些不该有的东西。”赵管事眼神闪烁。
周萍立刻意识到,问题可能比信中说的更严重。所谓的“不该有的东西”,可能是鸦片,也可能是军火,甚至可能是违禁书籍!无论哪种,都足以让周家惹上大麻烦!
“父亲可知此事?”周萍盯着赵管事。
“老爷……老爷北上行程机密,眼下怕还未到地头,即便到了,联络也需时间……”赵管事擦了擦汗,“少爷,此事拖延不得,必须立刻派人携重金北上打点,将人货捞出!否则夜长梦多……”
“派谁去?带多少银子?如何打点?”周萍连续发问,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压力。
赵管事一噎。派谁?自然是他最信任的人,但此事风险极大,搞不好人财两失,甚至把自己也搭进去。带多少银子?这简直是个无底洞!如何打点?天津道衙门、漕运、可能还有租界的洋人……层层关节,哪一处是省油的灯?
“此事……需从长计议……”赵管事底气不足了。
“从长计议?”周萍放下信,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赵管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赵叔,信是今日到的,扣货抓人是前日的事。此刻,恐怕天津那边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我们每拖延一刻,事情就可能恶化一分。父亲将家业外务托付于你我,如今出了这等纰漏,若不能及时处置,酿成大祸,你我都无法向父亲交代!”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赵管事:“当务之急,是立刻确定,那批‘特殊货物’中,到底夹带了什么?是刘管事私心贪利,还是……有人栽赃陷害,意在我周家?不弄清这一点,带多少银子去,都是肉包子打狗,甚至可能落入圈套!”
赵管事被周萍的气势和犀利的问题镇住,一时语塞。他这才惊觉,眼前这个平日里沉默好学、看似温顺的少爷,一旦遇到真正的大事,竟有如此锋芒和决断力!而且句句切中要害!
“少爷……少爷所言极是!”赵管事不得不低头,“可……如何弄清?刘管事人在衙门,我们……”
“天津,我们不是有故交吗?”周萍忽然道,目光落在书案抽屉上——那里锁着周朴园留下的那封给天津丰泰洋行王经理的信。
赵管事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可老爷说,非到万不得已……”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周萍斩钉截铁,“难道要等事情捅到京城,等官府上门查封周家产业,才叫万不得已?”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敲着桌面,快速做出决断:“两件事,立刻去办。第一,你亲自去查,刘管事出发前,货物经手的所有人、所有环节,有无异常,尤其是装货、封箱之时!第二,准备一笔现银和保金,要快!我这就修书一封,连同父亲的信,派人星夜兼程送往天津丰泰洋行,请王经理代为打探确切消息,并设法周旋,至少先保住刘管事的性命,稳住局势。同时,我们这边也要派得力之人,携带银两,尽快北上!”
他思路清晰,指令明确,瞬间将混乱的局面理出了头绪。赵管事此刻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连声应“是”。
“派谁北上?”周萍看向赵管事,“此人需绝对可靠,熟悉天津事务,且胆大心细。”
赵管事沉吟,脑中飞快转过几个人选,最后咬牙道:“老奴推荐一人,账房古先生!他早年曾随老爷走过几趟北边,对天津地面有些了解,为人谨慎,账目精明,且……对老爷忠心。”
周萍眸光微闪。古先生?正是他暗中留意、有意争取的那个人。赵管事此刻推荐古先生,一是确实无人可用,二来或许也有试探之意——看看这位少爷是否真的敢用、会用他推荐的人。
“古先生?”周萍略作沉吟,仿佛在权衡,随即点头,“可。就请古先生辛苦一趟。你即刻去与他分说,准备行装银两,最迟明早出发。我这就写信。”
赵管事领命匆匆而去。周萍铺开信纸,提笔疾书。他不仅要写给天津的王经理,说明情况,请求帮助,还要以“周朴园之子”的身份,写一封措辞恳切、表明合作诚意、请求查明真相、并暗示必有重谢的信,让古先生带去,见机行事。
笔走龙蛇,他脑中飞速盘算着: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是巨大的危险,但何尝不是一次机会?一次深入了解煤矿内幕、测试赵管事、甚至……在周朴园回来之前,建立起自己处理危机能力印象的机会!
他写完了给王经理的信,用上周朴园留下的那枚私章,然后开始写让古先生带去的信。写到一半,他停笔,对外面唤道:“秋月,去请少奶奶过来,就说有急事相商。”
片刻,繁漪匆匆而来。她显然已从秋月那里听说了大概,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出了什么事?”她低声问,目光落在周萍正在写的信上。
周萍简要将天津之事说了,包括自己的处置决定。“……事情紧急,我已让赵管事去准备,并荐了古先生北上。你立刻去准备两份礼,一份稍重,给古先生,算作程仪和安家费用;另一份轻些但精致,给古先生家眷,以示体恤。再,从我们……从我的私房里,取二百两银票,悄悄给古先生,让他以备不时之需,但嘱他除非生死关头,不要动用,更不可让赵管事知晓。”
他交代得又快又细,不仅考虑公事,也考虑到私下的笼络和保障。繁漪听得仔细,心中虽惊涛骇浪,却强行镇定,一一记下。“我这就去办。你自己也当心,赵管事那边……”
“我晓得。”周萍点头,目光深沉,“此事蹊跷,未必是意外。府内府外,都要更加小心。尤其是你,内宅或许也会有波澜。”
繁漪用力点头,转身匆匆去了。她虽是新妇,但此刻也知不是慌乱的时候。周萍的沉着与决断,像一根定海神针,让她在惊惶中找到了主心骨。
周萍继续写信,笔下不停,心中却已绷紧。风暴,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猛。而他和繁漪的同盟,将迎来第一次真正的、生死攸关的考验。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阴了下来,乌云四合,雷声隐隐滚过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