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32章 ...
-
周朴园北上的决定来得突然，行动却雷厉风行。不过三五日功夫，行程已大致敲定，随行人员、携带货物、沿途打点等一应事宜，皆由赵管事亲自操办，显见其深受信任，也彰显此事机密重大。
府中气氛因此而变得微妙。下人们行事更加谨慎，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闪烁与窥探。
老爷离府，大少爷新婚且年轻，赵管事虽得重用毕竟是下人，这权力的短暂真空，足以让许多人心思浮动。
钱嬷嬷明显更加活跃，往周朴园正院跑得勤了，对听竹轩这边也“关切”倍增，送来的东西、询问的事务，都比往常细致了许多，表面是尽老仆本分，实则未尝没有借此机会巩固自身在内宅地位、甚至探查这对新婚小主人底细的意图。
周萍与繁漪感受到了这种无形的压力，也清楚这是他们扩大同盟影响力、深入周家肌理的绝佳窗口期。但两人都深知，越是此时，越要沉住气，行事务必加倍小心。
周朴园离府前夜，特意在正院设了家宴，只有周萍、繁漪作陪。宴席不算奢华，气氛却格外郑重。
“萍儿，为父此去，家宅、外务，便暂且托付于你与赵管事。”周朴园举杯，目光在周萍和侍立一旁的赵管事身上扫过，“你年轻，要多听赵管事建言。赵管事是府中老人，办事稳妥，你需敬重，遇事多商量。”
“儿子谨遵父亲教诲。”周萍起身，恭敬应道，又向赵管事举杯，“日后诸多事务，还要仰仗赵叔费心指点。”
赵管事连忙躬身，脸上堆满谦卑又得体的笑容：“少爷折煞老奴了。老奴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少爷，看好家门，等老爷凯旋。”
周朴园点点头，又看向繁漪：“漪儿，你既入我周家门，便是一家人。内宅诸事，以往是钱嬷嬷协理，你既已开始熟悉，便慢慢接手些轻省事务，也好替为父分忧。若有不懂的，可问钱嬷嬷，也可与萍儿商量。”
“儿媳晓得了，定当用心学习，不负父亲期望。”繁漪起身，盈盈一礼。她今日穿了身湖蓝色绣缠枝莲的缎子旗袍，外罩月白坎肩，发髻简约，只簪一支碧玉簪，清新脱俗。灯光下，她面容沉静，姿态娴雅，应答得体，将一个初掌家事、心怀忐忑又愿尽力为之的年轻主母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周朴园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这个儿媳，容貌才情都是上佳，性子看起来也柔顺懂事，与萍儿站在一起，确是一对璧人。这桩婚事，或许真是歪打正着。
宴罢，周朴园又单独留下周萍，叮嘱了许久，无非是些“稳字当头”、“多看少说”、“紧要事可去信天津”的老生常谈，但也透露了些许关于煤矿的艰难——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洋人贪得无厌，朝廷官员敷衍塞责，此行颇多险阻云云。
周萍只静静听着，适时表现出忧虑与对父亲的敬佩。
次日一早，天未大亮，周朴园便带着一队精干仆役和几辆满载的马车，悄然离府北上。没有大张旗鼓的送行，只有周萍、繁漪、赵管事、钱嬷嬷等寥寥数人在侧门相送。
马车驶远，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周萍转过身，面对留下的赵管事、钱嬷嬷及一众管事仆役，神色平静，开口道：“父亲北上，为家业奔劳。我等留家之人，更当恪尽职守，谨守门户，各司其职，不得懈怠。一切照旧例办理，但有疑难或紧要事，随时报于我知。”
语气不重，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他身着石青色暗纹长袍，身姿挺拔，晨光中面容俊美而严肃，目光扫过众人，无端带来一股压力。众人皆垂首应“是”。
赵管事上前一步，躬身道：“少爷放心，老奴定当尽心竭力。外院诸事，老奴会每日向少爷禀报概要。内宅之事，有钱嬷嬷帮衬少奶奶，必也无虞。”
钱嬷嬷也忙道：“老奴定当好好辅佐少奶奶。”
周萍点点头：“有劳二位了。都散了吧，各自忙去。”
众人散去。周萍与繁漪对视一眼，并肩走回内院。此刻起，他们正式站到了周府舞台的前沿，尽管头顶仍有周朴园的遥控和赵、钱等人的制衡，但活动的空间，确确实实变大了。
回到听竹轩，关起门来，两人都知道，真正的“磨合”与“共谋”，现在才正式开始。
“父亲留下的话，句句是提醒，也是警告。”周萍在书案后坐下，手指轻叩桌面，“赵管事总揽外务，钱嬷嬷‘辅佐’内宅，我们被放在火上烤，却也给了我们名正言顺介入事务的由头。”
繁漪在他对面的椅上坐下，微微蹙眉：“赵管事且不说，钱嬷嬷那里，怕是不会真的‘辅佐’。她今日看我的眼神，探究多过恭敬。”
“意料之中。”周萍道，“她因侄儿之事，对我心存芥蒂，对你这个新进门的、可能分走她内宅权柄的少奶奶，自然更添防备。但这防备，或许也可利用。我们要的，也不是立刻夺权，而是……”他顿了顿，目光幽深，“了解，渗透，以及在关键处，埋下我们的棋子。”
“你打算如何做？”繁漪问。经过回门后几日的磨合，两人私下对话已直接许多。
“外院，赵管事经营多年，铁板一块，难以硬碰。但他手下并非没有缝隙。”周萍道，“那个来福，我昨日已寻机接触，许以些许好处，让他留意赵管事与外间，尤其是津门方面来往的信件、人员。他应下了，但能有多大用，尚未可知。”
“此人可靠吗？”繁漪有些担忧。
“不可全信，但可用。”周萍很清醒，“他恨赵管事，贪小利，这便是把柄。我们只需他传递些表面的、易于验证的消息即可，核心之事，不能经他手。另外，账房有个老账房先生，姓古，为人耿直，因不满赵管事手下在采买上虚报价格，与之有过几次争执，被赵管事明升暗降，调去管陈年旧账，心中亦有不满。此人或可争取，至少在某些账目问题上，能提供不同视角。”
他思路清晰，目标明确：不从赵管事的核心权力圈入手，而是寻找那些被边缘化、有怨气、又身处具有一定信息位置的人。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甄别能力。
繁漪听完，心中稍定。周萍的谋划，比她预想的更为细致稳妥。
“内宅这边，张婆子已初步搭上线。她抱怨赵管事手下克扣菜金，导致她常被钱嬷嬷责骂，对赵管事一系颇为不满。我允诺会‘酌情’在查看用度时留意此事，她感激不尽，透露了些厨房采买的猫腻，虽是小处，但可见其心已动。另外，浆洗上的一个婆子，似乎与钱嬷嬷带的一个小丫鬟有龃龉，也可留意。”
她也汇报了自己的进展，同样是从边缘、从矛盾处入手。
“很好。”周萍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内宅人事更琐碎，但也更贴近日常，消息来源更杂。你需格外小心，钱嬷嬷经营内宅多年，眼线只会比外院更多。与这些人接触，务必自然，借口要巧，宁可慢，不可急。”
“我明白。”繁漪点头，随即想起一事，“父亲北上，煤矿之事，我们能否通过天津那封信……做点什么？”
周萍摇头：“那封信是双刃剑。动用它，意味着事情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且必然惊动父亲在天津的关系。眼下还不是时候。煤矿的事，我们暂时够不到，但可以从赵管事这里，侧面试探。他既要与津门煤商联络，必有痕迹。来福那边，或许能有点发现。”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将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行动方向大致明确：外院，周萍主抓，以“学习”、“熟悉”为名，在赵管事汇报时多问细节，留意其经手事务的流向，同时暗中接触古先生等人；内宅，繁漪主导，以“学习主持中馈”为由，逐步接触具体事务，从日常用度、人事管理入手，建立自己的信息渠道，并留意钱嬷嬷动向；两人每日晚间，需交换所得信息，分析研判。
分工明确，目标清晰。同盟的机器，开始悄然运转。
接下来的日子，周府表面一切如常，但在平静的水面下，却有暗流在两人有意识的引导下，开始朝着不同的方向悄然涌动。
周萍每日都会花时间在书房，听赵管事禀报外间生意情况，他问得仔细，但绝不多做指示，只偶尔就一些数据提出疑问，或“请教”赵管事处理类似事务的经验，态度恭谨好学。赵管事起初还存着几分试探和敷衍，但见周萍只是“学习”，并无夺权之意，也渐渐放松了些警惕，禀报时也详细了许多，只是涉及到与北方煤矿相关的银钱调动、人员往来，仍是语焉不详，或推说“老爷另有安排”。
周萍也不深究，只默默记下那些含糊之处。他通过古先生，拿到了近三个月几家铺面的细账，与赵管事汇报的总账进行比对，果然发现了几处不起眼但颇有意味的差异，尤其是在一笔汇往天津的款项上，赵管事汇报的用途与古先生账册上记录的略有出入。他将这些疑点暗自记下。
同时，他通过来福，得知这几日确实有天津口音的人来府中找过赵管事，但具体谈了什么，来福级别太低，无从得知。只隐约听说，似乎是为“船期”和“押运”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