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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6章 ...

  •   周萍的手指有些颤抖,几乎是撕开了信封。信纸只有一张,上面的字迹比信封上更加潦草,甚至有几处被水渍晕染开,是泪痕。

      “周平先生足下:”

      开头的称呼,让周萍的心猛地一沉。如此正式,如此疏离……

      “惠书奉悉,惊骇莫名,恍如梦中。初读君言,只觉字字如刀,割裂肺腑;再读之,又如冰水浇头,寒彻骨髓;三读之,方觉其间惨烈决绝,竟令愚妹颤栗不能自已。”

      周萍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

      “君所描绘之未来,恰是愚妹日夜恐惧之梦魇。深宅如墓,老翁如鬼,余生漫漫,尽是黑暗。每思及此,恨不能立时了断,免受其辱!然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愚妹亦曾怀报国之志,亦曾慕秋瑾之烈,然身如飘萍,命不由己,空有热血,何处抛洒?与君神交数载,纸上纵横,稍慰寂寥,窃以为得知音于浊世,虽不能见,亦足慰怀。岂料风云突变,绳索骤紧,呼吸将绝!”

      泪水再次模糊了字迹,周萍能想象她伏案疾书,泪落如雨的情景。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难当。

      “君所谓‘权宜之计’、‘求生之盟’,乍闻之,荒诞绝伦,惊世骇俗。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焉能儿戏?况以此等……以此等悖逆人伦之策,行瞒天过海之事,一旦泄露,身败名裂,万劫不复!愚妹清誉何存?家严颜面何存?君之前程,又岂不毁于一旦?”

      看到这里,周萍的心几乎沉到谷底。果然,她还是无法接受……这太过疯狂,太过危险……

      然而,信锋陡然一转:

      “然,君之剖白,字字泣血,句句锥心。‘与其各自被囚于不同之笼,日夜煎熬,不如并肩立于同一笼中,手握铁钎,从内里,一点一点,挖掘这牢狱之基!’此言如惊雷,劈开混沌;如烛火,照亮绝路。愚妹反复思之,夜不能寐。是坐以待毙,任由那腐朽之人、吃人之礼,将我青春、灵智、乃至性命,一点点吞噬磨灭?还是抓住这唯一一根荆棘蔓藤,哪怕双手鲜血淋漓,也要拼死攀爬,争那一线生机?”

      字迹在这里变得异常坚定,力透纸背:

      “君问:可有他途?思之再三,竟是无路!抗婚不从,或以死相逼?累及父兄清誉,母亲责备,自身或入空门,或抑郁而终,终是败局。私奔远走?无银钱傍身,无谋生之技,更兼天下虽大,何处能容一私奔女子?徒令亲者痛,仇者快,沦为笑柄耳。”

      “唯君之策,虽险绝,虽悖常,然窃以为,或有一线之机。君所言‘虚壳’、‘战壕’,深得我心。婚姻之名,可作护身之符;夫妻之实,可成同志之谊。同在周家,互为奥援,窥其隐秘,积攒力量。待时机成熟,或可里应外合,挣脱樊笼!此非苟且,乃潜伏;非顺从,乃战争!”

      周萍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睛紧紧盯着信纸,不敢错过一个字。

      “然,此计关乎重大,非有万全准备,不可轻动。愚妹虽居深闺,亦非全然懵懂。周朴园老奸巨猾,蔡家亦非铁板一块。若行此策,需思虑周详:一,如何说动周朴园同意此‘子代父娶’之荒唐事?君所提‘利益’、‘孝道’之包装,似可一试,然需更周全。二,如何打消蔡家疑虑?家严重利,或可诱之;然继母与长兄处,亦需打点。三,此事关乎你我二人终身,需约法三章,彼此坦诚,绝无欺瞒,行动须一致,进退须同心。四,亦是至关重要者——即便事成,入了周家,如何自处?如何应对周朴园之掌控,阖府上下之耳目?如何暗中积蓄力量,又不露破绽?此中艰难,恐百倍于前。”

      看到这里,周萍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又被更大的紧张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攫住。

      她同意了!她没有断然拒绝,没有惊恐逃避,而是在极度的震惊和痛苦之后,以惊人的理智和勇气,接受了他这个疯狂的计划,并且开始冷静地分析利害,筹划细节!

      这不是普通的闺阁少女,这是一个拥有钢铁般意志和清晰头脑的战士!她看清了绝境,选择了最艰难、但也可能是唯一有希望的战斗方式。

      信的末尾,笔迹恢复了些微的娟秀,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周平君,若君此言非戏,若君真有此胆魄,愿与愚妹共赴此刀山火海,则请速谋良策,详加规划。愚妹在此,已无退路。但有一线生机,愿与君同闯。纵使身败名裂,烈火焚身,亦胜过在那活死人墓中,慢慢枯萎凋零!”

      “纸短情长,不尽欲言。盼君速复。蘅芜,于绝望中之绝笔。”

      “绝笔”二字,触目惊心,仿佛带着孤注一掷的血色。

      周萍将信纸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那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泪水。

      窗外,上海的夜空不知何时已布满了阴云,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带着湿气的冷风涌入。胸中块垒,却仿佛被这封信带来的决绝勇气冲开了一些。不再是孤独的煎熬,不再是绝望的等待。现在,他有了一位盟友,一位虽然身处深闺、却心智坚韧、敢于向命运挥剑的奇特盟友。

      镜中的少年,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中那狂躁不安的火焰已经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寒光。

      他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等待裁决的棋子,也不再是孤身奋战的冒险者。他和她,两个被命运逼到悬崖边上的人,即将联手,下一盘惊世骇俗的棋,赌上各自的一切。

      他回到书桌前,摊开新的信纸。这一次,他的手指稳定有力,目光锐利如鹰隼。

      “蘅芜吾友:见字如面,泪痕犹在,心痛如绞,然亦欣喜若狂!喜吾友之明澈果决,非寻常闺阁可比;痛吾友之境遇艰难,竟需以此等悖逆之法求生。萍在此立誓,前言字字肺腑,绝非儿戏。既蒙吾友不弃,愿共赴艰危,则萍当竭尽心力,筹谋万全,绝不负此生死之托!”

      他开始详细回复繁漪提出的四点疑虑,一条条,一项项,结合自己对周朴园、对周家、对蔡家的了解,提出初步的构想:

      关于说服周朴园,他提出除了之前想的“利益”和“孝道”,还可以加上“冲喜”之说,原配王氏去世已有数年,周朴园正当壮年,续弦是早晚的事,但若由“长子”娶名门淑女,既可解其续弦之需,又能彰显家族和睦、后继有人,或许更能满足其虚荣和控制欲。

      甚至可以利用周朴园对他生母鲁侍萍那点微妙的、扭曲的愧疚——将“萍”字用在儿子身上,或许也会对儿子娶一个“合乎心意”的妻子,有某种畸形的补偿心理?这需要极其小心的试探和引导。

      关于打消蔡家疑虑,他分析蔡父重利,可强调周萍作为“继承人”的潜力,以及周朴园年事渐高,未来周家资源可能向周萍倾斜,对蔡家更有利。至于蔡家继母和长兄,可能需要借助蔡永嘉的力量,或暗中许以某些利益承诺。

      关于约法三章,他提出首要便是“名实分离,各守界限”。婚姻仅为形式与掩护,私下里,他们是平等的、目标一致的“同志”与“盟友”。需明确彼此的底线、联络方式、在周家的行为准则。

      关于入周家后如何自处,他提出“外示顺从,内藏机锋”。表面上,要做足“恩爱夫妻”、“孝顺儿媳/儿子”的模样,获取周朴园信任,减少监视。

      暗中,则要利用各自的身份便利,搜集信息,拉拢可用之人,积攒钱财,了解周家生意脉络及薄弱环节,甚至尝试与外界建立更隐秘的联系渠道。他特别强调,这是一场持久战,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伪装。

      他写得极其详细,几乎是在拟定一份秘密同盟的纲领和初期行动计划。他知道,这封信一旦被截获,就是滔天大罪。

      但他别无选择,必须将所有的风险、所有的可能、所有的策略,尽可能清晰地传达给远方的盟友。

      最后,他写道:

      “……此计之成,首在‘突如其来,攻其不备’。需待周蔡两家议亲至关键时,由我主动向周朴园提出,打乱其步骤,使其无暇深思。然之前铺垫不可或缺。我将即刻设法回无锡,相机行事。吾友在蔡家,务必保重身体,勿再与令尊冲突,徒惹疑心。可稍示软化,但内心坚定。具体步骤,待我回锡,再与吾友细商。”

      “前路茫茫,荆棘密布。然既已携手,便无退路。吾友非笼中金丝雀,乃蛰伏之鹰隼;此婚姻非锦绣牢笼,乃你我并肩之战壕。愿以此身此心,与吾友共担风雪,同见天光!急盼重逢。萍,于沪上风雨之夜,心潮澎湃,临书仓促。”

      信写好了,比上一封更加厚重,也更加危险。周萍仔细封好,贴上邮票,再次走向那个隐秘的投递点。

      夜色已深,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头发。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送出这封信,然后,准备回无锡,去打响这场命运之战的第一枪。

      投递口的铁片发出轻微的“哐当”声,信滑了进去,消失不见。周萍站在雨中,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混合着某种滚烫的液体。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个疯狂的计划能否成功,不知道他和那个只见过两面、却已灵魂相知的少女,将面临怎样的惊涛骇浪。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孤独。他们将以一种最悖逆、最奇特的方式捆绑在一起,向那吃人的旧世界,发起最隐秘、也最决绝的挑战。

      雨幕中的上海,灯火阑珊。少年俊美而苍白的脸上,雨水纵横,眼神却亮得惊人,如暗夜中燃起的孤星。

      无锡,蔡府绣楼。蔡繁漪倚在窗前,手中紧紧攥着那封即将寄出的、同意同盟的回信副本。窗外春雨绵绵,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如同她纷乱的心跳。

      镜中的少女,因为连日来的忧思和挣扎,清减了些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更衬得肤色莹白如玉。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未散的惊悸,有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奇异平静。她身上穿着家常的藕荷色旧衫,乌黑的秀发松松挽起,一支玉簪斜斜插着,几缕碎发被雨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她的美,不再是单纯闺阁少女的明媚,而是揉杂了痛苦、坚毅和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凄艳,像风雨中摇曳的白色栀子,脆弱又倔强。

      她想起“周平”信中的话:“……此非求婚,乃求生;非请盟,乃求战。”

      是的,这是一场战争。为了不让自己被吞噬,为了不辜负这仅有的一次生命,为了灵魂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自由之火。

      她缓缓抬起手,抚摸着冰凉的窗棂。指尖触及的,是坚硬的木头,就像她即将面对的命运。但这一次,她不再只是被动承受。她有了一个盟友,一个同样被命运逼迫到角落、却敢于向深渊掷出长矛的、特别的少年。

      “周平……或者,我该叫你周萍?”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寂的绣楼里轻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全新的、沉甸甸的分量。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不,他们不是君子与淑女的相遇,他们是困兽与斗士的结盟。在这黑暗将临的时刻,两个孤独而勇敢的灵魂,隔着时空,通过墨迹与信笺,紧紧地、决绝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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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需静心打磨故事与文字,我将停更七日。归来时,定以更细腻的笔触与鲜活的情节与大家重逢。感谢等待,我们新章再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