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2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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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三十二年仲春，无锡周府的书房里，气氛凝重得如同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紫檀木书案后，周朴园端坐着，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审视着立在书案前三步之外的少年——他的庶长子周萍。
距离周萍从上海返回无锡已过去半月。
这半月里，他深居简出，除了每日向周朴园晨昏定省，几乎闭门谢客。
但暗中，他与蔡永嘉的秘密联络却未曾中断，通过极其隐蔽的渠道，他与远在深闺的蔡繁漪交换了数封至关重要的信件，将那个惊世骇俗的同盟计划推敲得愈发细致，并制定了初步的行动步骤。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需要在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向周朴园抛出那个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提议。
此刻，周萍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锦缎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在书房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这身装束使他褪去了几分学生气，多了些沉稳。他身量已与成年男子相差无几，虽仍显清瘦，但骨架匀称挺拔，站在那儿，自有一股沉静如渊的气度。春寒料峭，他却站得笔直，肩背舒展，没有丝毫瑟缩之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面容。两年沪上风雨的洗练，让他彻底褪去了孩童的稚嫩。眉骨与鼻梁的线条清晰利落，像用最硬的狼毫一笔勾勒而成，在偏深的肤色映衬下，显得格外立体。
他的眼窝略深，眸色漆黑如墨，此刻迎着周朴园的审视，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分的直视，只是平静地回望，眼底深处像藏着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与思虑都被小心翼翼地封存，只余下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静。嘴唇抿成一道克制的直线，唇角却似乎天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难以亲近的弧度。
这份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俊美，因其过分的沉静和内敛，非但没有显得阴柔，反而透出一种冷冽的、不容侵犯的气质，仿佛一柄尚未完全出鞘却已寒气逼人的利剑。
周朴园沉默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儿子。他记得两年前送走时，还是个眉宇间带着几分倔强、却也难掩怯生的孩子。
如今……身形抽高，肩背挺阔，已然有了青年的轮廓。更重要的是那份气度——没有寻常少年在权威面前的局促或讨好，也没有世家子弟的轻浮骄矜，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从容。这从容并非傲慢，却比傲慢更让周朴园感到一种被挑战的微妙不适。他意识到，这个流放在外的庶子，或许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你说有要事禀告，关乎家族未来。”周朴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威压，“说吧。”
周萍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平稳：“父亲明鉴。儿子此次归家，一是向父亲请安，禀报学业；二来，也是因为在沪上耳濡目染，对当今时局、尤其是商界变局，略有思虑，不吐不快，关乎我家基业长远，故冒昧直言。”
“哦？有何思虑？”周朴园身体微微前倾，似是被勾起了兴趣。
周萍开始有条不紊地陈述，这是他精心准备的第一部分——展示“远见”与“才干”：“儿子在沪所见，机器工厂日渐增多，洋货倾销愈演愈烈。我无锡以丝、布、米立市，然土法日绌，若不思变，恐利权渐失。前次父亲命儿子考察‘永昌’丝厂，其弊在于管理不善，非机器之过。若我家能善用机器，革新管理，整合丝源，未尝不能在乱局中杀出一条血路，甚至……引领风气。”
他随即抛出了一个经过反复计算的、关于改良传统丝坊、引入新式管理、甚至尝试建立品牌的初步构想。虽然构想尚显粗糙，但数据引用详实，逻辑链条清晰，尤其是指出了周家目前分散经营、依赖中间商、利润被层层盘剥的痛点。
他并未直接触碰周朴园的核心利益，而是将矛头指向了周家商业版图中相对边缘但具备转型潜力的丝业，既展示了眼光，又避免了过早激化矛盾。
周朴园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这小子的确长进了，看问题一针见血，而且……野心不小。他提出的路子，虽然冒险，但并非全无道理。如今朝廷鼓励实业，无锡本地丝商也在摸索，若能趁势而为，或许真能打开新局面。
“想法倒是不错，”周朴园缓缓道，语气听不出褒贬，“然兹事体大，非一朝一夕之功。你年纪尚轻，见识虽广，经验不足。此事……容后再议。”
周萍知道，这第一步铺垫已经到位。周朴园没有直接否定，甚至隐含着一丝考量，这就是机会。他话锋一转，进入计划的第二部分——也是最关键、最危险的“孝道”与“联姻”包装。
“父亲教训的是。”周萍微微低头，随即抬起，目光坦荡地看向周朴园，“儿子深知此非易事，需长远谋画。亦知父亲为家业操劳多年，母亲（指王氏）仙逝后，内宅之事，亦需有人主持。前次父亲有意与蔡家联姻，儿子……亦有所闻。”
周朴园目光一凝，审视着周萍。他提起这事，意欲何为？
周萍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诚挚，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与“为父分忧”之情：“父亲欲续弦蔡氏，以固家业，联望族，此乃深谋远虑。然，儿子有一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父亲正值壮年，家业鼎盛，若续弦蔡家小姐，固然可彰显家门兴旺。然……”周萍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蔡家乃清流门第，最重礼法规矩。父亲以父娶子龄之女，恐招物议，谓我周家……或有失伦常之讥。于父亲清誉，于两家长久交好，或非上善。”
周朴园脸色微沉。这一点，他并非没有顾虑，只是利益权衡之下，觉得可以压下。如今被儿子点破，心中自然不悦。
周萍仿佛没有看到父亲的不悦，继续道：“儿子斗胆，思得一策，或可两全其美，既遂父亲联姻蔡氏、巩固基业之愿，又可周全礼法，增益家门声誉。”
“哦？什么策略？”周朴园声音冷了几分，带着审视。
周萍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核心提议，语气恳切而沉稳：“儿子不才，蒙父亲养育教诲，略通文墨新学。若由儿子——以周家长子之名，迎娶蔡家小姐，则此婚姻，一则，仍是周蔡两姓联姻，资源相济，父亲所求利益纽带，依然牢固，且更为长久；二则，合乎伦常，长幼有序，可绝外人悠悠之口，反能为我家增‘诗礼传家’之美名；三则……”他略作停顿，目光清澈地看向周朴园，“儿子年幼失恃（生母），承蒙父亲不弃，教养成人。若能以此姻缘，为父亲分忧，稳固家业，亦是儿子报答父亲深恩于万一。此婚姻，对外，是周蔡两家结秦晋之好；对内，亦是儿子代父、为家，尽一份心力与孝道。”
说完，他撩袍跪地，伏下身去，姿态恭谨至极，却将最惊世骇俗的提议，包裹在“利益”、“礼法”、“孝道”三重无可指摘的外衣之下，以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牺牲”姿态，呈现在周朴园面前。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西洋座钟的滴答声，机械地切割着凝固的空气。
周朴园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只有那双阅尽商场诡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震惊、疑虑、审视、盘算、一丝被忤逆的不快，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触动和衡量。
这小子……好大的胆子！好深的心思！
他竟然主动提出要娶自己本来可能续弦的女子！用的理由冠冕堂皇：维护父亲名声，周全家族礼法，巩固两家联盟，甚至……是尽孝！
周朴园岂是易与之辈？他瞬间想到了无数可能：这是真心为家？还是想以此获取蔡家支持，增加自身筹码？抑或是……一种更深远的、脱离掌控的企图？
但他的提议，从纯粹的功利角度，并非全无道理。周萍是长子，未来的继承人。由他以正当婚龄迎娶蔡家嫡女，比一个鳏夫续弦，在礼法和未来潜力上，确实更“漂亮”。蔡家看重周家财富，但也重颜面。或许……蔡家更愿意把女儿嫁给年轻的继承人，而非半老之人？这能减少阻力。
而且，这小子的分析能力和胆魄，远超他的预期。如果他真有商业才能，又通过婚姻与蔡家绑定……这或许，真的是一个将家族利益最大化、同时牢牢掌控这个“不安分”儿子的机会？婚姻可以成为最牢固的枷锁，将他与家族利益彻底捆绑。只要这枷锁的钥匙，始终握在自己手里。
周朴园的目光落在周萍伏地的背影上。那身玄色锦缎，衬得少年身形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韧劲。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被他遗弃在雪夜的女人，鲁侍萍。她最后留给他的，只有襁褓中这个刚满一岁的大儿子，和那个刻在名字里的“萍”字。
这么多年，对这个庶子，他始终怀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忽视，有利用，或许，潜意识里也有一丝对其生母的亏欠，以及对这个流淌着自己血脉、却处境尴尬的孩子的某种隐秘的……期待？
这个提议，或许，也是一种将这种复杂情绪“变现”的方式？用一桩离奇的婚姻，既强化联盟，又束缚其子，还能……给那个早逝的女人一个交代？
良久，周朴园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起来。”
周萍依言起身，依旧垂手而立，脸上看不出任何忐忑或期待，只有一片沉静。
周朴园盯着他看了许久，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最终，他缓缓道：“你的想法……很特别。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你先下去吧。记住，今日所言，不得与任何人提起。”
“是，儿子明白。”周萍躬身行礼，然后后退几步，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书房。
直到房门轻轻关上，周朴园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书房里再次只剩下座钟单调的滴答声，但空气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窗外，一缕微弱的春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浓厚的云层，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周朴园脸上那变幻不定、若有所思的神情。
乾坤，已在无声中悄然转动。而更剧烈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书房之外，缓缓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