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25章 ...
光绪三十二年的初春,上海法租界宝昌路的一间公寓里,还残留着去岁的寒意。晨光透过玻璃窗,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柱,尘埃在其中静谧地飞舞。
周萍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学生制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正伏在靠窗的书桌上,就着天光,阅读一封刚刚寄到的信。
他已经十五岁了。两年的上海求学生活,如同淬火的刀锋,将他打磨得更加锐利而内敛。
身量比离锡时又高了许多,肩膀的轮廓逐渐有了青年的宽厚,裹在合体的学生装里,显得挺拔如松。
他的脸庞褪去了最后一点孩童的圆润,下颌线清晰而流畅,眉骨略高,使得那双本就幽深的眼睛显得愈发深邃。鼻梁挺直,唇色是健康的淡红,抿起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沉静时如古井无波,偶尔凝神思索,便透出一种穿透表象的锐利,那是远超年龄的洞察与沉稳,也是这两年吸收新知、见识世面、独立谋算所刻下的印记。
此刻,这双眼睛里却布满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信是蔡永嘉从无锡辗转寄来的。前半部分照例是些时事议论、新书交流,语气尚算平和。但到了后半段,笔锋骤然沉重,字迹也潦草了些:
“……平兄,另有一事,思之再三,觉不能不告。家严近日似与周府走动颇频,言语间曾隐约提及……周朴园周世伯,似有续弦之意,属意舍妹繁漪。此事尚在酝酿,然两家门第相当,周世伯鳏居多年,家严似亦……唉,家母早逝,舍妹婚事,终须父母之命。繁漪近来愈发沉默,常独坐窗前,观其神色,郁郁寡欢。弟知平兄与舍妹虽未谋面,然神交已久,于新理旧俗之见,多相契合。此事……恐非其所愿,然闺阁女子,命运何曾由己?每思及此,辄感愤懑无措。叨扰平兄清听,实因心中块垒,不吐不快。望兄勿怪。……”
周朴园要向蔡家提亲,求娶繁漪!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周萍的心上。尽管早有模糊的预感,尽管知道历史的惯性或许难以阻挡,但当它真的以如此确凿的方式逼近时,一股混杂着愤怒、荒谬、恐慌和刺骨冰冷的寒意,还是瞬间攫住了他。
“哐当”一声,他失手碰翻了桌上的白瓷茶杯,残余的褐色茶汁泼洒在信纸上,迅速洇开,模糊了字迹,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仿佛看到那座阴森的周府,张开了它那布满蛛网和尘埃的巨口,要将那个在信纸上与他畅谈女子独立、自由思想、痛斥旧式婚姻如“买卖猪仔”的灵慧少女,一口吞噬。
他看到繁漪那双在想象中定然明亮却时常笼着轻愁的眼睛,即将被蒙上更深的绝望;看到她笔下那些充满生机与反抗力量的文字,将被锁进深宅大院,最终化为灰烬;看到她鲜活的生命力,将在周朴园那令人窒息的掌控和虚伪的“体面”中,一点点枯萎、凋零。
不!绝不能!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在狭小的公寓里来回踱步。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应和着他狂乱的心跳。
窗外,是上海喧嚣的早晨,电车铃铛声、小贩叫卖声、洋人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活力的近代都市图景。
但这热闹与他无关,他的心被拉回了无锡那座死气沉沉的深宅,被钉在了那封寥寥数语却重如千钧的信上。
他走到挂在墙上的小镜子前。镜中的少年脸色苍白,但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光芒。两年的蛰伏、学习、布局,他像个最耐心的猎人,一点点编织着自己的网络,积累着微不足道的力量。
他通过顾维钧结识了更多在上海的进步青年和留学生,其中不乏热血激昂的革命党边缘人物;他继续以“江南客”的笔名在几家立场相对开明的报刊上发表评论,小有名气;他甚至利用周朴园给的生活费和暗中积攒的稿酬,与一位同样对实业救国有兴趣的浙江同学,悄悄参股了一家濒临倒闭的小型机器修理厂,虽然份额极小,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触摸到“资本”和“实业”的实体。
他原以为,时间还够。他原以为,自己可以更快地成长,更快地积聚力量,然后以更从容、更强大的姿态回去,打破那些枷锁,拯救该拯救的人,包括那个与他灵魂共鸣的笔友。
可现在,周朴园这突如其来的提亲,像一把冰冷的铡刀,悬在了时间的绳索上。等待自己“强大”?来不及了!按照这时代的婚嫁流程,一旦两家正式议定,纳彩、问名、纳吉……一道道程序走下来,快则数月,慢则一年半载,繁漪就将被抬进周家那座坟墓。到那时,一切就都晚了!
他必须立刻行动!但如何行动?直接向周朴园摊牌,说自己反对这门亲事?以什么立场?一个庶子,有什么资格干涉父亲的续弦?只会被视为大逆不道,招致更严厉的压制和禁闭。写信给蔡永嘉,让他坚决反对?蔡永嘉或许同情妹妹,但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他能有多大的话语权?蔡父显然已经心动。
一个个方案在脑中闪过,又被迅速否决。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不行,常规的办法行不通。必须跳出框架,用非常规的、甚至看似疯狂的手段。
他在书桌前重新坐下,铺开信纸,提笔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要给繁漪写信,直接写给“蘅芜居士”。这是他们通信以来,他第一次试图越过蔡永嘉,直接与她对话。风险极大,信可能被截留,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但他顾不得了。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深沉:
“蘅芜吾友如晤:急信收悉,惊闻噩耗,五内俱焚。窗外春寒料峭,犹不及心中之冰冷万一……”
他详细转述了蔡永嘉信中的内容,没有隐瞒,甚至加重了那种紧迫感和绝望感。然后,他开始剖析这场联姻的本质:周朴园需要蔡家的清望巩固地位,蔡父需要周家的财富维持体面,而繁漪,作为这场交易中最珍贵的“物品”,她的意愿、她的才情、她的灵魂,无人在意。他尖锐地指出,这不仅仅是两个家族的利益结合,更是旧礼教、旧家族对人性的又一次无情吞噬。
“……吾尝与兄论及旧式家族之弊,谓其为‘吃人之筵席’。今此筵席,刀叉已指向吾友。吾仿佛已见华堂之上,觥筹交错,而吾友之灵慧、之自由、之全部生机,将被分而食之,佐以‘贤良淑德’之陈腐酱料。每思及此,痛彻心扉,愤懑难平!”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许久,笔尖的墨汁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斑,像一个不详的预兆。窗外的喧嚣似乎远去,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镜中的少年,眼神凌厉如刀,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光芒。
然后,他继续写道,字迹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狰狞:
“坐以待毙,非我辈所为。然常规之路,皆已堵塞。抗婚私奔,累及家门,更为世所不容,且吾友闺誉尽毁,前途茫茫,终非良策。苦思冥想,辗转反侧,忽得一念,虽惊世骇俗,然或为绝境中唯一生路。吾友闻之,切莫惊骇,且听萍细细道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写下的是一个可能将自己和对方都推向万劫不复的提议:
“周朴园既欲联姻蔡氏,所求者,蔡家之名望资源,以固其基业。若联姻对象非其本人,而是其‘长子’——一个同样姓周,流着周家血脉,且已略显才干、有望继承部分家业之人——此联姻之‘利益交换’本质,是否依然成立?甚至,一个年轻、受过新式教育、前途看似更‘光明’的继承人,是否比一个年近半百、续弦之男,对蔡家更具‘投资价值’?”
他是在玩火,是在刀尖上跳舞。他在诱导繁漪,也是诱导自己,去思考一个最为悖逆、最大胆的可能性。
“吾知此念荒唐,更知吾友清誉重于性命。然请试思:嫁与周朴园,是入一潭死水,永无天日,灵智终将泯灭。而若……对象换作其子,虽同入周家牢笼,然此笼中,或有一线生机,一丝可能,一个……同盟。”
他写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燃烧自己的理智和伦理底线。但他必须写下去,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同时保全繁漪不被立刻吞噬、又能为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的险招。
“此非情爱之议,乃生死同盟之约。婚姻之名,可作虚壳;牢笼之实,可作战壕。吾与吾友,皆知此旧宅之腐朽,此礼教之吃人。与其各自被囚于不同之笼,日夜煎熬,不如并肩立于同一笼中,手握铁钎,从内里,一点一点,挖掘这牢狱之基!吾友可借此名分,暂离蔡家之迫,保全身心;吾亦可借此关联,获取更多周家资源、信息,加速吾等挣脱枷锁之进程。此为权宜之计,亦为反抗之始。待他日羽翼丰满,天地广阔,何愁不能破笼而出,各得自由?”
他详细阐述了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如何利用周朴园对他这个“上进”儿子的复杂心态,如何包装这个提议——比如强调周萍作为“长子”娶蔡家小姐,更能体现周蔡两家“世代交好”,对未来家族合作更有保障;比如可以暗示周萍对新学的接受和“进步”形象,符合蔡家部分开明倾向;甚至可以将这歪曲成一种“孝道”——“父亲为家业操劳半生,孩儿愿娶蔡氏女,为父亲分忧,稳固家业”。
当然,他也毫不掩饰其中的风险与艰难:周朴园可能震怒;蔡家可能认为受辱;社会舆论可能哗然;他们两人将承受巨大的压力和非议;而他们之间,将建立起一种无比奇特、脆弱又坚固的“夫妻”同盟关系,在同一个屋檐下,戴着面具,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漫长的反抗。
“……此计之险,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一旦行差踏错,万劫不复。吾友冰清玉洁,才情高绝,萍本不应以此污浊之策相扰。然情势迫人,实无他路可走。此非求婚,乃求生;非请盟,乃求战。战者,向这吃人之旧世、旧家、旧礼教,发起之隐秘战争也。”
最后,他写道,语气近乎恳求,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吾友可三思,可震怒,可鄙弃萍之狂妄悖逆。然请务必慎思:除此险招,可有他途?坐视年华老于深宅,灵智熄于琐碎,可甘心否?萍在此立誓,若蒙不弃,愿以此身此心为盾为剑,护吾友周全,谋共同之自由。前路荆棘,愿与吾友,同担风雨,共辟生天。急盼回音。萍,于沪上,心焦如焚,草草不尽。”
信写完了,长达数页。周萍放下笔,觉得浑身虚脱,冷汗早已湿透内衫。他看着镜中自己苍白而决绝的脸,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翻滚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和深不见底的忧虑。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寄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要么,他和繁漪结成这个惊世骇俗的同盟,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要么,他将彻底失去这个灵魂的知己,甚至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祸患。
但他没有犹豫。他将信仔细封好,贴上邮票,写上一个秘密的、通过顾维钧关系获取的、绝对可靠的转交地址。然后,他穿上外衣,戴上帽子,将信紧紧攥在手里,走出了公寓。
上海的街道依然喧嚣,阳光有些刺眼。他快步走向邮筒,步伐坚定,却又仿佛踩在云端。投递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信,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他全部的希望与孤勇,沉入了未知的黑暗。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那个远在无锡深闺中的少女,如何回应这封将她命运彻底搅乱的、疯狂而勇敢的信。
黄浦江的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过,少年立在街头,背影孤单却挺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锋利的剑。
信寄出后的日子,对周萍而言,成了缓慢的凌迟。每一刻都被无限拉长,等待的焦灼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啃噬着他的神经。
上课时,教授的声音变得模糊;阅读时,铅字在眼前跳动却无法入脑;与同学交谈,也时常心不在焉。
顾维钧看出他不对劲,关切地询问,周萍只推说有些水土不服,思绪烦乱。
他照常去震旦学院上课,去机器修理厂查看,去参加一些留学生和进步青年的小型聚会,但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悬浮在半空,冷冷地注视着那个按部就班、一切如常的“周萍”。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火山正在无声地咆哮,岩浆滚动,随时可能喷发,将现有的一切焚烧殆尽。
他反复推演计划的每一个细节,设想繁漪可能有的各种反应:震惊、愤怒、恐惧、鄙夷、绝望……甚至可能将信交给父兄,从此与他这个“狂悖之徒”彻底决裂。
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心惊肉跳,但每一种可能带来的后果,都比眼睁睁看着繁漪嫁给周朴园,坠入无底深渊要好。至少,他尝试过了,发出了战斗的号角,哪怕号角声可能只有他自己听见。
就在这种近乎煎熬的等待中,他收到了蔡永嘉的另一封来信。信中的语气更加沉重焦虑,证实了周朴园确已正式遣媒人向蔡家提亲,蔡父颇为意动,虽未立即应允,但已开始与周家频繁接触商议细节。
蔡永嘉写道,繁漪近日茶饭不思,形容憔悴,有一次甚至与父亲发生激烈争执,被严令禁足反省。信末,蔡永嘉痛苦地写道:“……眼见小妹如笼中之鸟,日见萎顿,为人兄者,心痛如绞,却束手无策。旧礼如铁,父命如山,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这封信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周萍心中残存的侥幸。时间不多了!繁漪已经在反抗,但她的反抗在强大的父权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美丽的少女,被困在绣楼之中,面对铜墙铁壁般的命运,是如何的绝望与无助。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甚至开始筹划更极端、更冒险的备用方案时,他等待已久的回信,终于到了。
不是通过蔡永嘉,而是通过那个秘密的转交渠道。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字迹却清丽隽秀,力透纸背,正是他熟悉的、“蘅芜居士”的笔迹。只是,这娟秀的字迹此刻显得有些凌乱,墨迹深深浅浅,仿佛书写时心情激荡,难以自持。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因需静心打磨故事与文字,我将停更七日。归来时,定以更细腻的笔触与鲜活的情节与大家重逢。感谢等待,我们新章再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