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24章 ...
-
等待周朴园最终决定的日子里，周萍并未闲着。他频繁出入无锡城中的新书店，购买上海出版的最新书刊；以“请教”为名，拜访澄衷学堂那位曾留学日本的陈先生，了解更多的日本明治维新细节和上海见闻；他甚至通过顾维钧，结识了一位刚好回无锡探亲的震旦学院高年级学生，听其讲述学院生活和上海风貌。
这些活动，周萍并不刻意隐瞒周朴园。相反，他有时会将一些购买的新书“无意”落在书房，或者在与父亲谈话时，“不经意”地引用从陈先生或震旦学生那里听来的、关于上海商业机会或新技术的信息，显示出他对上海并非盲目向往，而是有目的、有规划地想要接触更前沿的东西。
周朴园的态度，在一次次看似随意的考察和听闻中，慢慢倾斜。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庶长子，并非一时头脑发热，而是真的有了一套自己的打算。而这种打算，与他对家族未来的某种模糊规划，似乎隐隐契合。
最终，在秋意渐浓时，周朴园做出了决定。他将周萍再次唤至书房，没有多余废话，直接道：“上海震旦学院附中之事，我已托人打听过，确是正经学堂。你既有此志，为父便准你去试一试。但需记住，你是我周朴园的儿子，一言一行，关乎周家脸面。上海花花世界，诱惑极多，需时刻自省。我会让周福随你去，另拨一笔银钱，作为学费及日常用度。每月需有家书，详述学业起居。若有不妥，立即召回。”
“谢父亲成全！儿子定不负所望！”周萍深深一揖，压下心头的激动。这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临行前，周朴园罕见地多说了几句：“此去上海，学本事是其一，长见识是其二。多留意商界动向，尤其是洋行、工厂、银钱之事。若有可靠消息，可随时来信告知。家中在沪上亦有几家相熟的商号，地址你记下，若有急难，可去寻他们。”说着，递过一张写有几个商号名称和地址的纸条。
周萍郑重接过。这既是资源，也是眼线。但他早已做好准备。
出发前夜，周萍整理行装。除了必要的衣物书籍，他将那块生母的玉佩贴身藏好，又将与蔡永嘉的所有通信，用油纸仔细包好，藏在箱底最隐秘的夹层。这些信，是他与无锡、与过去、也与某个灵魂唯一的、脆弱的精神纽带。
他也给蔡永嘉和“观澜居士”各去了一封信，告知自己将赴上海震旦学院求学，日后通信地址变更。给蔡永嘉的信中，他含蓄地表达了对“蘅芜居士”女士的感谢，感谢她的文章带给自己的启发，并祝她“文思日进，心得自由”。他相信，蔡永嘉能懂。
光绪三十年九月，秋高气爽。周萍带着周福，登上开往上海的小火轮。码头上，顾维钧早已等候多时，兴奋地冲他挥手。两个少年，怀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忐忑，即将驶向那座充满无限可能、也布满荆棘的东方之都。
小火轮拉响汽笛，缓缓离开无锡码头。周萍站在船舷边，望着逐渐远去的故乡城墙，望着周府那一片黑压压的屋宇消失在视线中。没有离愁，只有一种挣脱束缚、奔向未知的轻快与激昂。
风吹起他额前的短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越发深邃的眼睛。少年俊美的面容在江风的吹拂下，少了几分在周府时的沉郁，多了几分锐气和期待。
上海，我来了。
与此同时，无锡蔡府绣楼之上，蔡繁漪推开临河的窗户，望着远处运河上渐行渐远的轮船烟柱，久久出神。碧螺在一旁絮叨：“小姐，风大，仔细着凉。”
蔡繁漪恍若未闻。她手中捏着一封刚收到的信，是二哥转交的，“周平”的告别信。信很短，只说了将赴上海求学，感谢交流，祝她安好。没有多余的话，但她却读出了字里行间那种展翅欲飞的决绝与向往。
上海……那是多么遥远而又令人神往的地方。报上说，那里有高耸的洋楼，有不夜的灯火，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船只和人，也有最激进的思想和最痛苦的挣扎。
他去了那里。那个在花园中偶遇的沉静少年，那个在信纸上与她畅谈女子教育、社会变革的“江南客”。从此，他们之间隔着的，将不仅是无锡城的深宅高墙，还有这茫茫的江水，以及更广阔的、她无法触及的天地。
心中有些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一面可以映照思想的镜子。但随即，又有一股奇异的暖流涌起。他走了，去追寻他的天地。而自己，是否也能在这方寸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她握紧了手中的信纸，望向窗外辽阔的秋空。也许，她也可以做些什么。不仅仅是写信。
小火轮破开浑浊的江水，驶向烟波浩渺的吴淞口。前方，是十里洋场的繁华迷梦，是欧风美雨的猛烈冲击，是旧帝国坍塌前最后的喧嚣，也是新世界诞生时阵痛的黎明。
周萍凭栏而立，江风猎猎，鼓荡着他的衣衫。他俊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倒映着江水中破碎的夕阳，也映着前方那片未知的、即将由他亲自去闯荡、去征服的波涛。
周福缩在船舱里，看着少爷挺拔如松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主人，似乎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身影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慌又莫名信赖的力量。
船行渐远，无锡的轮廓终于彻底消失在水天相接处。周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过去十三年在周府积压的郁气一并吐出。
新的篇章，即将在上海滩的霓虹与硝烟中，缓缓展开。而他，这个带着前世记忆、今生仇恨与梦想的少年，已经做好了准备。
去学习，去观察，去结交，去布局，去……挣脱所有既定的命运绳索。
黄浦江的潮水，正轰鸣着拍打堤岸，迎接这位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2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