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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3章 ...

  •   “小姐,您又发呆啦?”碧螺端着茶进来,见她对着信纸出神,抿嘴笑道,“是不是那位‘周平’公子又写了什么好文章?”

      蔡繁漪脸一红,嗔道:“胡说些什么!不过是……不过是讨论学问罢了。”她小心地将信纸折好,收进一个带锁的锦匣里。那里,已经躺着好几封“周平”的来信,以及她自己的文章草稿。

      在这个沉闷的、被礼教重重包裹的深闺里,与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笔友进行思想交流,成了她生活中唯一鲜亮的色彩,是她通往外面广阔天地的一扇小小的、隐秘的窗。

      她铺开新的信笺,想了想,提笔写道:“周平先生台鉴:拜读华章,受益匪浅。女子自立之说,于我心有戚戚焉。然窃以为,教育固为根本,然女子出外谋事,立足社会,所遇阻碍非仅学识一端。家庭之桎梏,社会之偏见,律法之缺失,皆如重重铁幕……”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少女清丽的脸庞因专注和激动而泛着微光。她不知道这场隐秘的通信将通向何方,但她珍惜这难得的思想共鸣,在这令人窒息的深闺中,这一点星光,足以照亮她前行的勇气。

      澄衷学堂里,周萍收到了蔡永嘉转来的、蔡繁漪的第二篇文章。他坐在学堂宿舍的窗下,就着油灯细细阅读。窗外,夏虫啾鸣,月色如水。

      两个被高墙阻隔的灵魂,通过墨迹与纸笺,在这寂静的夏夜里,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深刻的对话。他们谈论教育,谈论社会,谈论未来,谈论一切被允许谈论和不被允许谈论的话题。距离被文字拉近,思想在碰撞中生出火花。

      周萍知道这很危险,如同在悬崖边起舞。但他无法停止。这不仅是为了那个特定的、名叫蔡繁漪的少女,也是为了证明,在这黑暗腐朽的世道中,仍有洁净的思想可以相通,仍有孤独的灵魂可以彼此温暖。

      他在回信中,更加审慎,也更加真诚。他引经据典,也联系现实;他剖析时弊,也描绘愿景。他鼓励“蘅芜居士”不要放弃写作和思考,“纵一时不能破壁而出,亦当以笔墨为戈,照亮方寸之地”。

      信件在无锡城的两端悄无声息地传递。周萍在学堂如饥似渴地吸收新知,结交同窗,规划未来;蔡繁漪在深闺中奋力拓展思想的疆界,将苦闷与渴望倾注笔端。

      他们的世界,因为这一封封穿越重重阻隔的信,而有了隐秘的交集,仿佛两颗遥远的星辰,在浩瀚的夜空中,看到了彼此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学期将尽时,顾维钧兴奋地找到周萍:“萍弟!我父亲来信了,说上海‘震旦学院’附中今秋招生,他愿为我作保!那可是一等一的新式学堂,好多学问大家在那里任教!你去不去?以你的才学,定能考上!我们去上海吧!”

      上海!震旦学院!周萍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更大的世界,更广阔的舞台,在向他招手。他知道,说服周朴园允许他去上海读书,将比来无锡学堂艰难十倍。但他必须去。

      他看向顾维钧兴奋的脸,又似乎透过他,看到了上海外滩的轮船烟囱,看到了报馆里忙碌的编辑,看到了演讲台上激昂的青年,也看到了蔡永嘉信中描绘的那个“启明书社”和夜校,看到了“蘅芜居士”笔下那个渴望挣脱枷锁的世界。

      “去。”周萍听见自己清晰而坚定地说,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灼热的光芒,“我们一起去上海。”

      暑假回周府,他将面临一场新的、更艰难的谈判。但此刻,少年的心中已装满对未来的憧憬与力量。

      高墙依旧,但裂缝已生,光已透入。

      光绪三十年初秋,无锡周府的气氛因周萍的归来,添了几分微妙的变化。

      少年离家半载,身量又拔高了些,虽依旧清瘦,但骨架舒展,肩背挺直,如一株经历风雨后愈见秀挺的青竹。

      原本略带稚气的脸庞轮廓愈发清晰,眉宇间沉淀了学堂里浸染的书卷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与笃定。

      当他穿着澄衷学堂那身略显宽大的靛蓝学生装,背着简单行囊走进府门时,下人们窃窃私语,都说萍少爷出去读了半年新学,气度大不一样了,明明还是那张俊美得让人侧目的脸,眼神却深了许多,看人时不像以前那般总是微垂着,而是平和坦荡,自有一股内敛的锋芒。

      周朴园在书房见了儿子。考校学问是免不了的,不过这次考的不再是四书五经,而是算学、格致,甚至问了问外国史地。

      周萍对答如流,不仅知其然,还能引申开去,联系无锡本地实业情况,说出些自己的见解,虽稍显稚嫩,但思路清晰,视野开阔。周朴园捻须听着,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颇感惊异。这半年的新式学堂,看来没白上。这小子,像个海绵,吸收新知的速度惊人。

      “听说,上海有个‘震旦学院’,名声颇著?”周朴园话锋一转,似随口问道。

      周萍心知肚明,顾维钧的父亲是上海洋行买办,与周家有些生意往来,自己与顾维钧交好,欲同赴上海求学之事,恐怕早已通过某些渠道传到了父亲耳中。

      他并不慌张,坦然道:“是。震旦学院由马相伯先生所创,教授法文及格致诸学,其附中学堂亦重实学,声名远播。儿子在澄衷时,听顾世兄提及,心向往之。以为欲究西学精髓,开眼看世界,上海乃必去之地。”

      “上海……”周朴园沉吟。

      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是非之地。洋人横行,革命党潜伏,各种思潮混杂。

      让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只身前往,风险不小。但另一方面,上海也是最大的商埠,信息汇聚,机遇遍地。周家的生意,迟早要更深入地涉足上海。

      若周萍真能在上海学有所成,建立一些人脉,对未来家族生意转型,未尝不是一步好棋。冯家的亲事已因他坚持求学而暂缓,如今看来,这小子倒真有些志气。

      “你年纪尚小,上海龙蛇混杂,非无锡可比。”周朴园缓缓道,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周萍,“你若去,需知:一,学业为重,不得参与任何党社妄议朝政;二,日常用度家中供给,但需俭省,定期禀报学业生活;三,每逢假期,必须归家。可能做到?”

      周萍心中一喜,知道父亲已然心动,只是还需最后敲打。他撩袍跪下,语气诚挚而坚定:“父亲明鉴!儿子深知上海非安宁之地,然丈夫志在四方,岂可因险阻而裹足?儿子前往,一为求学深造,探究强国富民之道;二为开阔眼界,他日或能为家业尽绵薄之力。父亲所约三章,儿子必当谨守,绝不敢有违!若有行差踏错,甘受家法,即刻返家,再无他言!”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摆得足。周朴园盯着他看了半晌,仿佛要透过这俊秀沉静的外表,看进他内心深处。最终,他挥了挥手:“罢了,且容我想想。你一路劳顿,先下去歇息吧。学堂之事,待我与你母亲商议后再定。”

      “谢父亲。”周萍恭敬退下。他知道,父亲所谓的“商议”不过是托词,最终决定权在周朴园自己手中。但他既然没有一口回绝,就说明有戏。剩下的,需要一点“外力”推动。

      这“外力”,便是他这半年来,通过蔡永嘉和上海那位编辑建立起来的、极其脆弱但已初具雏形的“人脉网络”。

      回到听竹轩,周萍并未放松。他让周福找来最近的《申报》、《新闻报》以及上海出版的一些新学书籍。他需要更深入地了解上海,尤其是震旦学院及其周边的人际网络。

      通过顾维钧,他了解到震旦学院虽是天主教背景,但教学开放,思想活跃,聚集了不少有志青年和归国留学生。学院附近,更是各类学会、报馆、书店林立,是上海新思想传播的重要据点。

      通过蔡永嘉和那位编辑,他了解到上海一些早期民族资本家的动向,以及几个由留学生和开明士绅组织的、以“研究实业,探讨救国”为名的松散团体。这些信息,都将是他未来在上海活动的潜在资源。

      当然,所有这些联系,他都以“周平”或“江南客”的化名进行,且通过顾维钧或蔡永嘉中转,小心地抹去与无锡周家的直接关联。在他羽翼未丰之前,“周萍”必须与“周平”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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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需静心打磨故事与文字,我将停更七日。归来时,定以更细腻的笔触与鲜活的情节与大家重逢。感谢等待,我们新章再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