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22章 ...
-
光绪三十年的初夏，周萍换下了周府标志性的绸缎衣衫，穿着一身素净的靛蓝细布学生装，提着简单的行李，踏入了位于无锡东门外的“澄衷学堂”。
学堂由本地几位倾向维新的士绅捐资兴建，校舍是旧祠堂改建，青砖灰瓦，略显简陋，但门前悬挂的“澄衷学堂”匾额却是崭新，透着一股不同于旧式书院的气息。
周朴园最终还是点了头，并指派了一个老实木讷的老仆周福随行“照料”。孙先生私下对周萍选择“离经叛道”的新学颇为惋惜，但也知大势所趋，只勉励他“中学为体，切莫忘本”。
赵管事和钱嬷嬷对此事反应平淡，或许觉得一个庶子去读新学堂，于他们争权夺利无甚影响，或许暗中还松了口气。
周萍并不在意这些。他像久旱的禾苗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学堂里的一切。课程设置果然与旧学迥异：上午是国文、经学，下午则是算学、格致、外国史地，甚至还有一门“体操”。
教授格致和外国史地的，是一位姓陈的先生，年约三十，曾游学日本，短发，戴眼镜，说话干脆利落，常在课上抨击时弊，介绍东瀛明治维新后的变化，听得学生们心潮澎湃又忧心忡忡。
算学先生姓陆，是个严谨的老学究，但用的教材已是新式算术。国文先生则是一位前清举人，思想相对保守，但学问扎实，对周萍这样的“旧学底子好”的学生颇为青睐。
周萍如饥似渴地学习。算学、格致对他而言理解不难，前世的基础让他学起来事半功倍，但他刻意控制着进度，不显得过于突出。
他把更多精力放在外国史地和国文课上，尤其是陈先生带来的那些“课外读物”——严复译的《天演论》、梁启超的《饮冰室文集》、甚至还有一些日本翻译过来的政治法律书籍。
这些思想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他原有的认知，也让他对这个世界、对这个国家所处的境地，有了更清醒、更痛切的认识。
在学堂里，他谨慎地结交着同窗。大部分学生出身商贾或中小地主家庭，送子弟来新学堂，多是抱着“学点洋务，将来好谋差事”的功利目的。
也有少数如周萍一般，对旧制度深感失望，渴望寻找新出路的青年。周萍在其中显得格外沉静好学，他俊秀的相貌、不俗的谈吐、以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很快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其中与他走得最近的，是一个叫顾维钧的男生，比他大两岁，父亲是上海一家洋行的买办。
顾维钧见识较广，英语流利，对西洋事物充满好奇，性格活泼，常偷偷带些上海的画报、小说给周萍看，并滔滔不绝地讲述上海的见闻——租界的繁华、洋人的傲慢、工厂的烟囱、革命党的传说……周萍从他口中，听到了一个更加光怪陆离、也更加危机四伏的上海。
“萍弟，你真该去上海看看！那里才是真正的新世界！也是真正的角斗场！”顾维钧眼睛发亮地说。
周萍只是笑笑，心中却已暗暗将上海列为下一个必须征服的目标。无锡太小，澄衷学堂也只是跳板。他的舞台，应该在那个中外混杂、新旧碰撞最激烈的十里洋场。
除了学习，他并未中断与蔡永嘉的通信，只是更加小心。他将在学堂的见闻、对新学的思考、对时局的忧虑，以“周平”的笔名，娓娓道来。
他不再仅仅讨论夜校教材，开始涉猎更广阔的话题：地方自治、女子教育、实业救国……他的文笔日益流畅，思想也越发清晰深刻。
蔡永嘉回信中的赞赏与引为知己的语气越来越浓，甚至开始与他探讨一些更敏感的话题，如立宪与革命的利弊。
通过蔡永嘉，周萍的化名文章继续在上海的报刊上发表，虽仍是角落里的“豆腐块”，但持续的输出，让“江南客”这个笔名在小小的进步文人圈子里，有了一点点微弱的知名度。那位编辑甚至来信鼓励，并寄来一些上海新书局的目录和学会活动的通知。
思想在疯长，力量在悄然积蓄。周萍像一株在石缝中艰难生长的树苗，努力将根须伸向一切可能的养分来源。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在抽条。十三岁的少年，正是发育的时候，营养跟上后，个头蹿得很快，虽仍显清瘦，但骨架匀称，肩背逐渐宽阔。
常年自律形成的挺拔仪态，配上那张愈发俊朗的脸——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却棱角分明，不说话时自带一种清冷疏离的气质，偶尔一笑，又如春风化雪，干净澄澈——使得他在学堂里，虽低调沉默，却总能吸引一些目光。
有同窗羡慕他的样貌才学，也有保守的学生背后嘀咕他“心思深沉，不似少年”。
周萍对此一概不予理会。他的目光早已越过学堂的围墙，投向更远的地方。
这一日，周萍收到蔡永嘉一封厚厚的回信。信中除了照例的学问探讨和时事感慨，还附了一篇娟秀小楷抄录的文章，题目是《论女子教育之于强国之基》，署名“蘅芜居士”。
蔡永嘉在信中写道：“……舍妹繁漪，素来关心时务，尤重女子解放之说。近日读阁下刊于《沪上新闻》之《兴女学议》，深以为然，竟亲自誊录，并附其心得一篇，嘱我转呈。弟观其文，虽略显稚嫩，然情理兼备，巾帼不让须眉，可见阁下文章影响之深。舍妹闭锁深闺，常有明珠蒙尘之叹，今得知音如阁下，或可稍慰。文中观点，阁下可择善而否，不必顾忌……”
周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蔡繁漪！她看到了自己的文章？还写了读后感托兄长转交？他稳住心神，先仔细阅读蔡永嘉的信，确认并无异常，才展开那篇《论女子教育之于强国之基》。
文章不算长，但思路清晰，感情真挚。开篇便引“少年强则国强”，进而论及“女子为国民之母，女子不明理、无学识，则何以育强健智慧之少年？”文中批评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陋习，列举了东西各国重视女子教育的成效，呼吁广设女学，使女子能读书明理，谋生自立，进而为国家富强贡献力量。文字间能看出阅读了新式书报的痕迹，也充满了被困闺阁、渴望有所作为的苦闷与激情。
周萍反复读了几遍，心中波澜起伏。他仿佛能看到，在蔡府那精致的绣楼里，一个明媚而忧郁的少女，如何就着灯光，一字一句写下这些充满力量与渴望的文字。
她的思想，她的才华，她的不甘，透过纸背，扑面而来。这与他在陈府花园、在蔡府书房惊鸿一瞥留下的印象完全吻合——一个被时代和身份束缚，却灵魂躁动、向往自由的女性。
他提起笔，想立刻回信，与这位“蘅芜居士”深入探讨，但笔尖悬在纸上，又停住了。不行，太急切了。对方是未出阁的大家小姐，自己虽用化名，但通过其兄转交，已是冒昧。必须谨慎，再谨慎。
他沉吟良久，最终给蔡永嘉回信。信中首先表达了对“蘅芜居士”女士卓见的钦佩，认为其文“切中时弊，情理并茂，诚为女界先声”。
接着，他并未直接评论蔡繁漪的文章，而是就“女子教育”这一话题，进一步阐述了自己的看法：从国家富强的宏观角度，到女子个人发展的微观层面；从兴办女学的具体困难，到可能的解决路径；甚至大胆提出，女子教育不应限于家政文艺，亦可引入算学、格致、医药、美术等实用科目，使女子真正能自立于社会。
他写得很用心，既保持了“周平”这个进步青年笔友应有的高度和视野，又避免了过于激进或轻浮的言辞。最后，他恳请蔡永嘉代为转达对“蘅芜居士”的敬意，并若其不弃，愿就相关话题继续切磋云云。
信寄出后，周萍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这是一种奇特的感觉，仿佛在黑暗的隧道中独行，忽然听到了前方另一处传来的、微弱的叩击声。他知道那里也有人，也在挣扎，也在寻找光亮。这种精神上的共鸣与遥望，比任何肤浅的接触都更令人悸动。
他再次提醒自己：蔡繁漪是蔡家小姐，是周朴园未来可能续弦的对象，是自己必须保持距离的人。但“周平”与“蘅芜居士”，两个笔名背后的灵魂，是否可以在这思想的国度里，安全地对话、取暖、相互启迪？
与此同时，在蔡府后园的一座小楼上，蔡繁漪捏着兄长转交来的、厚厚的回信，指尖微微发烫。窗外芭蕉叶阔，绿意葱茏，却掩不住她心中的波澜。
信是写给二哥的，但里面大段是对她文章的回应。那个“江南客”没有敷衍，没有客套，而是认真地、深入地与她探讨，甚至提出了许多她未曾想到的具体建议。
他的眼界如此开阔，思想如此清晰，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女性处境的真诚同情与对变革的热切期望。这与她周围那些或迂腐、或轻浮、或只将她视为联姻工具的男性，是多么不同！
她想起花园中那个沉默清俊的少年，想起书房里他沉静的眼神。原来，他就是“江南客”，就是写出那些犀利又务实文章的“周平”。外表那般沉静，内心却藏着如此澎湃的思想火焰。这种反差，让她好奇，更让她有一种莫名的、被理解的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