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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浮生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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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堂的东厢房比看上去宽敞。
云昭的房间在萧珩隔壁,一墙之隔,能隐约听见隔壁的动静。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但床褥是新的,窗纸也糊得严实,桌上甚至还摆了一盆小小的茉莉,开着零星的白花,散发淡淡的香气。
三爷确实想得周到,周到得让人不安。
云昭在桌边坐下,解开温老给的药包。内服的是三颗蜡封的药丸,外敷的是一罐深绿色的药膏,还有一张写了用法的纸条,字迹工整有力。
她先服了药丸,又解开衣带,重新给肋下的伤口换药。温老的药膏很神奇,敷上去不到一刻钟,那股火烧火燎的痛感就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清凉的舒适感。
换好药,她推开窗。
窗外是小院,院角那口井旁,萧珩正和三爷说话。两人站在井边的老槐树下,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晨的院子里太静,还是能隐约听见几句。
“……姑姑那边怎么说?”这是萧珩的声音。
三爷叹了口气:“娘娘的意思,是让你尽快进宫一趟。你这次离京太久,宫里有些闲话。”
“什么闲话?”
“还能有什么?”三爷的声音带着无奈,“说你借口养病,实则暗地里联络旧部,图谋不轨。”
萧珩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他说,“后天吧。等表妹安顿好,我就进宫。”
“表妹……”三爷的语气变得微妙,“珩哥儿,那丫头,真是你表妹?”
“表舅觉得呢?”
“我觉得不像。”三爷的声音更低了,“她身上的伤,是弩箭造成的。寻常劫匪,用不起那种制式弩箭。还有她看人的眼神……太静了,不像普通人家养出来的姑娘。”
云昭的心提了起来。
槐树下,萧珩侧过脸,晨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映出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泽。
“她确实不是普通姑娘。”萧珩平静地说,“但她的来历,表舅还是不知道为好。知道得太多,对您没好处。”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三爷显然听懂了。他干笑两声:“是是是,我不问,不问。那……她要在咱们这儿住多久?”
“看情况。”萧珩说,“她伤得不轻,需要静养。这期间,还望表舅多照应。”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三爷就借口铺子有事,匆匆走了。
萧珩站在原地没动。他抬头看着槐树的枝叶,晨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他站了很久,久到云昭以为他要变成一尊石像,他才忽然抬手,掩住嘴,低低地咳嗽起来。
不是驿亭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咳,而是压抑的、沉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云昭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温老说的话——
“那小子,心里藏着的事,比我这药柜里的抽屉还多。”
究竟是什么样的过去,才会让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背负这么多秘密?
萧珩忽然转过身。
云昭来不及躲闪,直直对上了他的目光。
隔着院子和晨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萧珩似乎并不意外她在窗后,只是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隔断了视线。
云昭也关上窗,坐回床边。
温老的药开始起作用了,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她按照温老教的法子,盘膝坐好,开始调理内息。
炽阳诀的心法在体内运转。
这套功法是夏苍圣殿的不传之秘,至刚至阳,练到高深处,能焚金熔铁。但也正因为太过刚猛,极易损伤经脉,所以历代圣女都会辅修一套名为“寒玉诀”的阴柔心法,以平衡刚阳之气。
但云昭没有练过寒玉诀。
不是不能练,而是不敢。
寒玉诀需要的心境太静,太冷,像雪山之巅终年不化的冰。可她心里有一把火,从夏苍覆灭的那天起就在烧,烧了整整三年,烧得她夜不能寐,烧得她无法平静。
所以她的炽阳诀才会练得这么凶,这么快,也这么险。
内息在经脉里运行了三个周天,肋下的伤口传来隐约的刺痛。云昭停下运功,额上已是一层薄汗。
不能急。
温老说得对,现在强行练功,只会毁了自己。
她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已是午后。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暖洋洋的。院子里有脚步声,是三爷家的丫鬟来送午饭。
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对酒窝。她端着托盘,上面摆着两菜一汤,还有一小碗米饭。
“表小姐醒啦?”丫鬟把托盘放在桌上,“三爷吩咐了,您身上有伤,得吃清淡些。这是山药鸡汤,最是补气血。”
云昭道了谢,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小桃。”丫鬟手脚麻利地摆好碗筷,“表小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隔壁的萧公子……吃了吗?”
“表少爷已经用过了。”小桃说,“他让您吃完饭,去他房里一趟,说是有事商量。”
云昭点点头。
小桃退出去后,她慢慢吃完午饭。鸡汤炖得确实好,清淡鲜美,山药软糯,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吃完后,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还是三爷准备的那套粗布衣裙,料子普通,但穿着舒服。
她走到隔壁,敲门。
“进来。”
萧珩的房间和她的差不多,只是桌上堆着些书卷和纸张。他正坐在桌边写字,见她进来,放下笔。
“坐。”
云昭在他对面坐下,注意到他面前的纸上写的是药方——字迹清隽,笔画间却带着一股罕见的锋芒。
“三爷给我看了温老开的药方。”萧珩将那张纸推到她面前,“有几味药,回春堂的库存不够,需要去别处配。下午我要出门一趟,你……”
“我跟你去。”云昭说。
萧珩抬眼:“你的伤……”
“温老的药很管用,走路没问题。”云昭顿了顿,“而且,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说的是实话。三爷那双细眼睛里藏着的探究,让她不安。
萧珩沉默地看了她片刻,最后点了点头:“也好。但记住,出去之后,你是林晚,是我表妹。少说话,跟着我就好。”
“我明白。”
萧珩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半旧的青色外衫穿上,又戴了顶遮阳的竹笠。云昭也学他的样子,找了顶帷帽戴上——帽檐垂下的薄纱能遮住大半张脸,既符合“受惊表妹”的身份,也能避免被人认出。
两人从小院的侧门出去,没走正堂。
侧门外是条窄巷,堆着些杂物,墙角长着青苔。萧珩对这里很熟悉,左拐右绕,很快就走出了榆钱巷的范围,来到一条更热闹的街道。
午后阳光正好,街上行人不少。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还有几家茶摊上坐着闲谈的老人。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油炸果子的焦香。
很平常的市井景象。
可云昭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们。
那种感觉若有若无,像蛛丝拂过皮肤,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街上的行人各忙各的,卖糖人的小贩在吆喝,算命的瞎子摇着铜铃,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引来一片叫好声。
一切都很正常。
但云昭的警惕没有放松。她跟在萧珩身侧半步之后,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的店铺和行人。
萧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低声道:“放松点。太警惕反而引人注意。”
云昭深吸一口气,稍稍放松了肩膀。
他们在一家名为“百草阁”的药铺前停下。铺子门脸比回春堂气派,匾额是黑底金字,门口还立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御供药材”,一块写着“童叟无欺”。
萧珩掀帘进去。
铺子里药香浓郁,伙计正在柜台后抓药。见有客人,抬头笑道:“二位抓药还是问诊?”
“抓药。”萧珩递上药方。
伙计接过,扫了一眼,脸色微变:“这方子……有些药材小店没有,得去后院问问掌柜的。二位稍坐。”
他拿着药方匆匆进了后堂。
云昭和萧珩在靠墙的长凳上坐下。铺子里还有几个客人,都在等着抓药,没人说话,只有伙计称药时铜秤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等了约莫一盏茶时间,伙计还没回来。
萧珩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敲,节奏平稳,但云昭注意到,他的目光扫过铺子的每个角落,像是在计算什么。
“这位公子。”
一个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云昭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绸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站在他们面前,笑容可掬:“鄙人是百草阁的掌柜,姓周。方才伙计拿来的方子,是公子要的?”
萧珩起身:“是。”
周掌柜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看云昭:“这方子……有些特别。敢问公子,是给哪位大夫瞧过开的?”
“家传的方子。”萧珩淡淡道,“怎么,百草阁号称‘百草’,连这几味药都配不齐?”
周掌柜的笑容僵了僵:“那倒不是。只是其中有几味药……比如这‘七叶莲’,生长期极短,采摘后三日不用,药性尽失。小店前日刚进了一批,按理说够用,但昨日宫里来人,把库存全要走了。”
“宫里?”萧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是啊。”周掌柜压低声音,“听说是淑妃娘娘身子不适,太医院开了方子,里头就要用七叶莲。这不,今儿个一早,宫里的采办又来了一趟,把城里几家大药铺的存货都清空了。”
淑妃。
云昭的心一跳。
萧珩沉默片刻,问:“其他几味呢?”
“龙骨和血竭倒是还有,但品质一般。”周掌柜说,“公子若是急用,可以去城南的‘济世堂’看看。他们家主做南边药材,或许有存货。”
“多谢。”
萧珩接过周掌柜递回的方子,转身往外走。云昭跟上去,在踏出门槛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掌柜还站在柜台后,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起来,正盯着他们的背影,目光深沉。
出了百草阁,萧珩的脚步加快了些。
“不对劲。”他低声道。
云昭跟上他的步伐:“那个周掌柜……”
“他不是普通的药铺掌柜。”萧珩带着她拐进一条人少的小巷,“右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柜台后的几个伙计,站位也有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封住了所有退路。”
云昭心头一凛:“他们是……”
“北镇抚司的暗桩。”萧珩说,“百草阁是他们的一个联络点。”
“那药方……”
“药方是真的,但有几味药是试探。”萧珩的声音很冷,“七叶莲宫里确实常用,但淑妃这几天根本没病。他们是在试探我和宫里的关系,以及……我知不知道刺杀的事。”
云昭握紧了手。
所以从他们踏进百草阁开始,就已经暴露了?
“我们现在去哪?”她问。
“济世堂。”萧珩说,“周掌柜既然指了路,不去反而可疑。但记住,到了之后,什么药都不抓,只说看看,然后立刻离开。”
“为什么?”
“因为济世堂,很可能是个陷阱。”
话音未落,巷子口忽然出现了三个人。
都是短打扮,长相普通,但眼神凌厉。他们堵住了巷子的出口,缓缓朝这边走来。
萧珩停下脚步,将云昭挡在身后。
“几位有事?”他平静地问。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请二位去个地方,喝杯茶。”
“若我们不想去呢?”
“那就……”疤脸汉子的笑容变得狰狞,“只好用请的了。”
他身后的两人同时抽出短刀。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无处可逃。
云昭的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三根银针,是温老给她的,针尖淬了麻药,能让人昏迷三个时辰。
但萧珩按住了她的手。
“别动。”他低声说,然后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得很轻,却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疤脸汉子忽然脸色一变。
因为他看见,萧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再是病弱的疲惫,不再是书生的温润,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平静。那目光扫过来时,像冬夜的寒风,刮得人骨头生疼。
“我再说一次。”萧珩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窄巷里清晰地回荡,“让开。”
疤脸汉子咬了咬牙,还是挥了挥手:“上!”
两个持刀的汉子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刀光闪动。
云昭几乎要出手,但下一秒,她看见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萧珩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用那白玉扇格挡。
他只是抬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一道。
很简单的动作,像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忽然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巷壁上,软软滑落,昏死过去。
另一人吓得刀都拿不稳了,连连后退。
疤脸汉子脸色惨白,盯着萧珩的手,声音发颤:“你……你是……”
“滚。”萧珩只说了一个字。
疤脸汉子再不敢停留,扶起昏迷的同伴,连滚爬爬地逃出了巷子。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珩放下手,身子晃了晃。云昭连忙扶住他,触手之处,他的手臂冷得像冰,还在微微颤抖。
“你怎么样?”她急问。
萧珩闭着眼,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站稳:“没事。走,离开这里。”
他推开云昭的手,一步步朝巷子外走去。背影挺直,但云昭看见,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她在原地站了一瞬,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重新汇入街道的人流。
阳光依旧温暖,街市依旧喧闹,卖糖人的小贩还在吆喝,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换了个新段子
她看着萧珩走在前面的背影,那个看似病弱单薄的年轻书生,在抬手拂袖之间,就能让北镇抚司的暗桩狼狈而逃。
他究竟是谁?
他用的,又是什么功夫?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
刚才疤脸汉子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
“你是……”
是什么?
萧珩,你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