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虫》试炼者

4、浮生汇4

　　萧珩选的“绕路”，是皇城西侧一片名为“榆钱巷”的旧坊。

　　这里的街道明显窄了许多，两侧是低矮的砖房，墙皮斑驳，露出里头黄泥的底色。巷子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炊烟、霉斑、晾晒的咸菜，还有若有若无的、从深处飘来的药草苦味。

　　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老婆子坐在门墩上择菜，抬眼打量他们时，目光浑浊而警惕。

　　“这里……”云昭压低声音。

　　“鱼龙混杂，但也最安全。”萧珩看着她，“三教九流都住这儿，生面孔反而不显眼。”

　　他带着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岔巷，两侧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只留下头顶一线灰白的天。巷子尽头是一堵死墙。

　　云昭的心提了起来。

　　但萧珩没有停步。他走到墙根，用杖尖在第三块砖的缝隙里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片刻的死寂。

　　然后，那块砖竟然向内陷了进去，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孔洞。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枯瘦，满是皱纹，手指却异常灵活。那只手在空气里摆了摆，像是在感受什么。

　　萧珩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牌，放进那只手里。

　　手缩了回去。

　　又是片刻的等待。云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肋骨上。她环顾四周，这条死巷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墙内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

　　紧接着，墙根处的一块青石板缓缓下沉，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阶，黑黢黢的，有潮湿的冷气从底下涌上来。

　　萧珩收起铜牌，侧身：“跟上。”

　　他率先走下石阶。云昭犹豫了一瞬，也跟了下去。

　　石阶不长，大概十几级，尽头是一扇木门。萧珩推开门，暖黄的光线和浓烈的药草味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间地下药铺。

　　不大，但极高，从地面到顶棚足有两丈，四面墙全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从地面一直垒到天花板，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屋子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柏木长案，上面摆着铜秤、药碾、研钵，以及一些云昭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器械。

　　一个老头坐在长案后。

　　他很老，老到看不出具体年纪，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像风干的橘皮，眼睛几乎陷在眼窝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粒烧着的炭。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枯瘦却结实的小臂。

　　老头正用一把小银刀小心翼翼地削着一截暗红色的根茎，刀刃过处，有琥珀色的汁液渗出来，滴进下面的白瓷碗里。

　　萧珩关上门，走到长案前，躬身：“温老。”

　　被称作温老的老头头也没抬：“受伤了？”

　　“一点小伤。”萧珩说。

　　“放屁。”温老终于抬起眼，目光在萧珩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到云昭身上，“你这样子，离死也就差三口气。这丫头更糟，肋下的伤再拖两天，溃烂入肺，神仙难救。”

　　云昭心头一震。

　　她根本没露出伤口，这老头是怎么看出来的？

　　萧珩似乎习以为常：“所以来找您。”

　　温老哼了一声，放下银刀，从案后绕出来。他个子很矮，背微微佝偻，走路却稳当。他先走到云昭面前，也不说话，只伸出两根手指，在她左手腕上搭了片刻。

　　手指冰凉，触感却异常敏锐，像两根探针，直往经脉深处钻。

　　“炽阳诀。”温老收回手，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练到第三重了？可惜，强行催动伤了根基，现在内息乱得像一锅沸水。”

　　云昭浑身僵硬。

　　这老头不仅看出她受伤，还一口道破她的功法底细！他究竟是什么人？

　　温老没再理她，转向萧珩：“手。”

　　萧珩伸出左手。温老搭脉的时间更长，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松开手，盯着萧珩，半晌没说话。

　　地下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哔剥声。

　　“你动用了‘那个’。”温老终于开口，声音很沉。

　　萧珩沉默。

　　“几次？”

　　“……两次。”

　　温老猛地拍了一下长案，案上的器具齐齐一跳：“胡闹！你当那是糖丸子，想吃就吃？你现在的身子，再用一次，蛊毒反噬立刻就能要了你的命！”

　　蛊毒。

　　云昭猛地看向萧珩。

　　他不是说……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吗？

　　萧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当时没得选。”

　　温老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深，仿佛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了出来。他转身回到药柜前，踩着梯子爬上爬下，从不同的抽屉里抓出七八种药材，动作快得眼花缭乱。

　　“你，”他指着云昭，“去后面隔间，把上衣脱了，躺下。伤口必须重新处理。”

　　又指着萧珩：“你，坐这儿别动。等我弄完她，再来收拾你。”

　　语气不容置疑。

　　云昭看向萧珩，见他微微点头，这才跟着温老走进长案后的一扇小门。

　　门后是个更小的隔间，只摆着一张窄榻，一张矮几，墙上挂着几幅人体经络图。温老让她躺下，点起一盏油灯，然后取出一套银针。

　　“会有点疼。”他说着，手里的针已经扎了下去。

　　针尖刺入穴位的瞬间，云昭感到一股清凉的气流从针尖导入，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那暴乱的内息竟然渐渐平复下来。她震惊地看向温老——这手法，绝非寻常医者！

　　“看什么看？”温老头也不抬，“夏苍的‘炽阳诀’刚猛有余，绵柔不足，本就容易伤及自身。你们圣殿那帮老家伙，教功法的时候难道没教配套的调理心法？”

　　圣殿。

　　他连这个都知道。

　　云昭的指尖陷进掌心：“前辈……究竟是什么人？”

　　温老正在处理她肋下的伤口。他的手法比萧珩更利落，也更疼。刀刃刮去腐肉时，云昭死死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出声。

　　“一个快入土的老药罐子。”温老淡淡说，“至于为什么知道夏苍圣殿的事……”

　　他顿了顿，将一块浸了药汁的纱布按在伤口上。

　　“四十年前，我曾去过夏苍。那时候的圣女，是你祖母。”

　　云昭瞳孔骤缩。

　　祖母？夏苍上一代圣女，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病逝。这老头如果见过祖母，那他的年纪……

　　“很惊讶？”温老瞥了她一眼，继续包扎，“活得久，见得就多。我知道你是这代圣女，知道你本该入京为质，也知道你的车队在三百里外遇袭，全员覆没。”

　　他打好最后一个结，直起身，浑浊的眼睛在油灯光里深不见底。

　　“我还知道，刺杀你的人，用的是北镇抚司的制式弩箭。”

　　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云昭盯着他，声音发紧：“前辈怎么……”

　　“我怎么知道？”温老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因为那批弩箭上的毒，是我配的。”

　　时间仿佛静止了。

　　云昭浑身的血都凉了。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起身，却被温老一只手按住了肩膀——那只枯瘦的手重得像山，压得她动弹不得。

　　“毒是我配的，但我不知道会被用来杀你。”温老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北镇抚司每月从我这儿拿走一批药，毒药、解药、麻药……他们付钱，我给药，不问用途。这是规矩。”

　　他松开手，转身从矮几上拿起一个陶罐，倒出些暗绿色的药膏，抹在云昭的伤口周围。药膏清凉，带着奇异的草木清香。

　　“但这次，他们越界了。”温老说，“那批毒药里，我混了别的东西。”

　　云昭屏住呼吸。

　　“一种追踪香。”温老抬起眼，“无色无味，但沾上之后，三个月内，只要靠近我特制的引虫，十里之内都能找到。”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竹筒，拔开塞子。一只米粒大小、通体碧绿的甲虫爬出来，在筒口振了振翅膀，却没有飞走。

　　“你看，”温老把竹筒凑近云昭的伤口，“它没反应。说明你身上没有追踪香。”

　　云昭愣住：“可是……”

　　“因为那批带追踪香的毒药，根本没发出去。”温老收回竹筒，重新塞好，“北镇抚司来取货的前一天，有人潜入这里，把那批药调包了。”

　　“谁？”

　　温老没回答，只是朝隔间外努了努嘴。

　　云昭瞬间明白了。

　　萧珩。

　　是他提前调换了毒药，所以那些弩箭上根本没有追踪香。这也是为什么，刺客没能一路追着她到驿亭。

　　可他是怎么知道北镇抚司要刺杀她的？又为什么要救她？

　　“那小子，”温老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哼了一声，“心里藏着的事，比我这药柜里的抽屉还多。你想从他嘴里问出实话，难。”

　　他收拾好器械，示意云昭可以起来了。

　　“你的伤暂时稳住了，但内息还需要调理。每天寅时和酉时，按我刚才下针的穴位自己运功，七天后应该能恢复五成。”温老说着，又从药柜里抓出几包药，“外敷的，内服的，用法都写纸上了。记住，这七天不能动武，否则经脉受损，这辈子都别想再练炽阳诀。”

　　云昭接过药，低声道谢。

　　温老摆摆手，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丫头，”他说，声音很轻，“萧珩那孩子，救你是真。但他自己也在漩涡里，你跟着他，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云昭说。

　　“知道还跟着？”

　　云昭沉默片刻，抬起头：“因为我现在，没别的路可走。”

　　温老看了她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云昭整理好衣服，也走出隔间。

　　外间，萧珩还坐在长案前。温老正在给他施针——十几根银针扎在他背上，每一根针的尾部都在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萧珩闭着眼，额头全是冷汗，嘴唇白得吓人，但坐姿依然挺直。

　　温老的手法极快，下针、捻转、起针，行云流水。最后一根针拔出时，萧珩猛地向前一倾，咳出一口暗紫色的血，溅在青砖地上。

　　那血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云昭瞳孔一缩。

　　但下一秒，温老已经用一块白布盖住了血迹，动作快得看不清。

　　“暂时压住了。”温老收起银针，声音疲惫，“但这法子用一次效果弱一次。下次再发作，我未必救得了你。”

　　萧珩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迹，站起身，朝温老深深一揖：“多谢。”

　　“谢个屁。”温老没好气，“赶紧滚，看见你就来气。”

　　萧珩似乎笑了笑，但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他转身看向云昭：“走吧。”

　　云昭跟上他，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温老还站在长案后，佝偻的身影在烛光里显得格外瘦小。他朝她挥了挥手，像是告别，又像是驱赶。

　　石门在身后关上。

　　重新回到地面上时，天光已经大亮。榆钱巷里有了人声，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飘散在清晨的空气里。

　　仿佛刚才那个阴暗的地下药铺，只是一场幻觉。

　　萧珩走得很慢，脸色依然苍白，但步伐稳了许多。他带着云昭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停在一家铺子前。

　　铺子门脸不大，挂着“回春堂”的匾额，是家药材铺。这会儿刚开门，伙计正在卸门板，见萧珩来了，眼睛一亮：“表少爷来了！”

　　表少爷。

　　云昭想起萧珩在城门口说的话——三爷的人。

　　萧珩朝伙计点点头，带着云昭走进铺子。前堂摆满了药柜，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药材味。穿过一道帘子，后面是个小院，院里有口井，几间厢房。

　　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绸衫的微胖男人从正屋里迎出来，脸上堆着笑：“珩哥儿可算来了！这位就是表小姐吧？路上辛苦了，快屋里坐。”

　　这就是“三爷”。

　　云昭仔细打量他——圆脸，细眼，笑容殷勤，看起来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双细眼里藏着的，不全是善意。

　　“表舅。”萧珩微微颔首，“路上遇到劫匪，表妹受了惊吓，要在您这儿叨扰几日。”

　　“说的什么话！”三爷热情地引他们进屋，“自己亲戚，爱住多久住多久！房间都收拾好了，就在东厢房，挨着的两间。一会儿让厨房炖点压惊汤，好好歇歇。”

　　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三爷又寒暄了几句，就借口铺子有事，先出去了。

　　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萧珩和云昭。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就是三爷？”云昭低声问。

　　“明面上是。”萧珩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榆钱巷一半的药材生意都是他在做，人脉很广。”

　　“明面上？”

　　萧珩抬眼看她，琥珀色的眸子在光线下近乎透明：“温老是他的师父。二十年前，是他把温老从牢里捞出来的。”

　　云昭心头一跳。

　　牢里？

　　“这些事，以后慢慢告诉你。”萧珩喝了口茶，“你现在要做的，是养伤，以及扮演好‘林晚’。”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

　　“三爷这人，面上热情，心思却深。在他面前，少说，多看，别露破绽。”

　　云昭点点头：“我明白。”

　　窗外传来伙计搬药材的吆喝声，远处隐约有钟声传来，那是皇城中心的钟楼，在报辰时。

　　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而在这座城的另一个角落，皇宫深处，有人刚刚听完一份密报。

　　“人进了榆钱巷，进了回春堂。萧珩跟着。”

　　禀报的人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

　　珠帘后，一只涂着蔻丹的手轻轻拨弄着香炉里的灰。

　　“回春堂……”一个慵懒的女声响起，“哪边的人？”

　　“属下不知，三爷明面上做药材生意，其余的属下还没有查出。”

　　珠帘响动，一道窈窕的身影从帘后走出来。

　　那是个极美的女人，三十来岁年纪，云鬓高绾，眉眼如画，穿着一身烟紫色的宫装，裙摆逶迤在地。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宫墙上的天空，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有意思。”

　　“一个本该死在路上的夏苍圣女，一个废物皇子，却躲过了那么多人的追杀，还进了回春堂……”

　　她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去，给淑妃姐姐递个话。”

　　“就说，她养的那条病狗，好像……捡到了什么不该捡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