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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浮生汇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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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堂的后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云昭跟在萧珩身后从小侧门进来时,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井边的老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某种隐秘的低语。
萧珩径直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夜不要出门。”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无论听到什么动静。”
门合上了。
云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很快也熄灭了,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呼出一口气。
肋下的伤口隐隐作痛,是今天走动太多的缘故。她解开衣带检查,纱布上没有新的血迹,但伤口周围的皮肤有些发红,是发炎的征兆。
她重新上药,包扎,动作很慢,脑子里却在飞速回放今天发生的一切。
百草阁周掌柜那双看似和善实则锐利的眼睛。
窄巷里疤脸汉子最后那句没说完的“你是……”
还有萧珩抬手时,那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那绝不是普通的武功。
云昭见过夏苍最顶尖的武者,也见过北际军中那些以一当百的猛将,但他们的力量都还在“人”的范畴内——快、狠、准,但终究是血肉之躯的力量。
可萧珩用的,更像是……术法。
这个词让她心头一凛。
夏苍圣殿的古籍里记载过,上古时期,世间曾有修行者,能引天地之力为己用,呼风唤雨,移山填海。但那只是传说,至少在她活着的这十八年里,从未见过真正能使用术法的人。
如果萧珩真的会……
那么他的身份,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窗外传来打更声。
戌时了。
云昭吹灭蜡烛,和衣躺下。她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仔细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很安静。
太安静了。
回春堂前堂是做药材生意的,按理说,入夜后应该还有伙计清点货物、整理账目的声音。但今晚,什么声音都没有。
仿佛整座宅子都陷入了沉睡。
不,不是沉睡。
是屏息。
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蛰伏,等待。
云昭的手缓缓摸向枕下——那里藏着温老给她的三根银针。针尖淬的药足够让一头牛昏迷,对付人,绰绰有余。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月亮的移动缓慢变化,像某种无声的计时。
子时。
云昭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听见了。
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从院墙外传来,很轻,很稳,是训练有素的人才会有的步点。他们在院墙外停了一下,然后——
“嗖。”
极轻微的破空声。
是钩索搭上墙头的声音。
云昭从床上坐起来,握紧银针,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月光如霜。
三个黑影从墙头翻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他们都穿着夜行衣,蒙着脸,只露出眼睛。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柄短刃,刃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三人落地后迅速散开,形成一个三角阵型,背靠背,警惕地扫视着整个院子。
他们的目光最先落在萧珩的房间。
停顿了片刻,为首那人做了个手势。
两人留在原地警戒,另一人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到萧珩房门前。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铜管,轻轻插进门缝,然后凑上去,往里吹气。
迷烟。
云昭的心提了起来。
但萧珩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
吹完迷烟,黑衣人等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然后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云昭的指尖扣紧了银针。
可预想中的打斗声并没有传来。
房间里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院子里剩下的两个黑衣人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对视一眼,同时握紧了刀,缓缓朝房门靠近。
就在他们距离房门还有三步时——
“砰!”
一个黑影从屋里飞了出来,重重摔在井边的青石板上。
是刚才进去的那个黑衣人。他仰面躺着,胸口有一个清晰的掌印,衣衫破碎,嘴角渗血,已经没了气息。
萧珩从门里走出来。
他还穿着白天的青色外衫,头发有些散乱,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站得很稳,手里甚至没有拿白玉扇。
他就那么平静地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剩下的两个黑衣人。
“北镇抚司的人?”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院子里每个角落,“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两个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们同时动了。
一左一右,刀光如电,直取萧珩咽喉和心口。配合默契,角度刁钻,封死了所有退路。
但萧珩根本没有退。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在空中虚虚一握。
两个黑衣人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
像是撞进了一团看不见的、粘稠的泥沼,他们的动作变得无比缓慢,刀尖在距离萧珩胸口还有半尺的地方停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月光下,萧珩的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光。
那光很微弱,像冬夜呼吸时呵出的白气,转瞬即逝。但云昭看见了。
她死死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层转瞬即逝的白光,心脏狂跳。
是术法。
真的是术法。
院子里,萧珩缓缓收拢手指。
两个黑衣人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他们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臂、肩膀,以诡异的角度一点点扭曲、变形。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咔嚓。”
“咔嚓。”
像折断枯枝。
萧珩松开手。
两个黑衣人软软倒地,像两滩烂泥。他们的四肢都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废了。
萧珩走到井边,低头看着第一个黑衣人的尸体。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蹲下身,掀开尸体的蒙面巾。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相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萧珩在他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块令牌。
黑铁所铸,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北”字,背面是一朵浮雕的莲花。
北镇抚司的令牌。
但和普通令牌不同,这朵莲花的中心,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七”字。
“七……”萧珩低声念出这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他站起身,将令牌收进怀里,然后转头看向云昭房间的窗户。
云昭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脊抵上冰凉的墙壁。
但萧珩并没有过来。
他只是静静站了片刻,然后弯腰,一只手一个,提起地上那两个还活着的黑衣人,像提两袋药材一样轻松,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有井边那具尸体还躺在那里,月光照在他死不瞑目的眼睛上,瞳孔里倒映着一小片苍白的天空。
云昭缓缓滑坐在地。
她的手在抖,银针几乎握不住。后背被冷汗浸透,贴在墙壁上,一片冰凉。
她见过死人。
夏苍覆灭那天,她见过太多死人。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护城河里被血染红的河水,还有圣殿里那些宁死不屈、自尽殉国的长老和祭司。
但刚才那一幕,不一样。
那不是战场上的搏杀,不是敌我分明的对抗。
那是一种……近乎冷漠的、精准的、碾碎蝼蚁般的抹杀。
萧珩杀人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拂去衣袖上的灰尘,就像踩死一只碍事的虫子。
那种平静,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人心悸。
还有他掌心那层白光……
云昭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她忽然想起温老说过的话:“那小子,心里藏着的事,比我这药柜里的抽屉还多。”
现在她明白了。
那些“抽屉”里装着的,恐怕都是见不得光的、沾满血腥的秘密。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云昭猛地抬起头。
是萧珩。他又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木桶。他走到井边,打上来一桶水,然后开始清洗青石板上的血迹。
动作很熟练,很仔细。
水一遍遍冲刷,血迹渐渐淡去,最后只剩下一些微不可察的暗色痕迹,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清洗完血迹,他又将尸体拖到墙角,用干草盖住。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久到云昭以为他会一直站到天亮。
然后,他忽然转过头,看向她的窗户。
这一次,云昭没有躲。
隔着窗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平静的,深沉的,像古井里的水,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
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回房间,关上门。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月光依旧明亮,井水依旧清澈,老槐树依旧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杀戮,只是一场幻觉。
但云昭知道,那不是幻觉。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墙角那堆干草下还盖着一具尸体,而隔壁房间里,那个看似病弱的年轻书生,刚刚用她无法理解的力量,抹杀了三个北镇抚司的精锐。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床边,重新躺下。
银针依旧握在手里,针尖冰凉。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一夜无眠。
天亮时分,院子里传来动静。
是伙计起来打水的声音,还有三爷在正屋门口咳嗽的声音。一切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云昭起身梳洗。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洗了把脸,强迫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推门出去时,萧珩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素色长衫,头发束得整齐,手里拿着那根乌木手杖,正和三爷说话。
“昨夜睡得可好?”三爷笑呵呵地问。
“尚可。”萧珩淡淡道,“只是半夜有些动静,像是野猫打架,吵醒了几次。”
“哎,这附近野猫是多。”三爷连连点头,“回头我让伙计弄点药,驱一驱。”
两人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语气自然,神情坦然。
云昭走过去,朝三爷福了福身:“表舅早。”
“表小姐早。”三爷打量她,“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伤口又疼了?回头让厨房熬点安神汤。”
“多谢表舅关心。”
正说着,小桃端着早饭过来。三人就在院里的石桌旁坐下,吃简单的清粥小菜。
饭桌上,三爷看似随意地说:“对了珩哥儿,昨儿个下午,宫里来人了。”
萧珩筷子顿了顿:“哦?”
“是淑妃娘娘身边的李公公。”三爷压低声音,“娘娘听说你回京了,让你今日午后进宫一趟。”
萧珩喝了口粥,神色不变:“知道了。”
“还有……”三爷犹豫了一下,看了云昭一眼,“李公公特意问起,表小姐是否安顿好了。说若是方便,也请表小姐一同进宫,给娘娘瞧瞧。”
空气安静了一瞬。
云昭抬起头,看向萧珩。
萧珩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表妹伤势未愈,不宜走动。”他说,语气平静,“而且她一个民间女子,不懂规矩,进宫冲撞了娘娘就不好了。”
“这……”三爷搓着手,“可李公公说了,娘娘近来身子确实不爽利,听闻表小姐懂医术,想请去瞧瞧。还说……这是娘娘的意思。”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娘娘的意思。
那就是不容拒绝。
萧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眼看向云昭。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既然如此,”他说,“那午后,就劳烦表妹陪我走一趟了。”
云昭握紧了手里的勺子。
她知道,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她点了点头:“是。”
三爷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那就好,那就好。我这就去准备马车。”
他匆匆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萧珩和云昭两人。
晨光渐亮,鸟雀在槐树枝头叽叽喳喳。
“你害怕吗?”萧珩忽然问。
云昭抬起头。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细评估的物品。
“怕。”云昭如实说。
“怕什么?”
“怕死。”云昭顿了顿,“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萧珩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很淡,转瞬即逝。
“那就记住,”他说,“进了宫,你就是林晚。少说,多看,如果有人问你什么不知道的事,就推说不懂,或者看我眼色。”
“那……如果淑妃娘娘非要我给诊脉呢?”
萧珩站起身,手杖点地。
“那就诊。”他说,“但记住,无论诊出什么,都要说‘娘娘凤体安康,只是略有气血不足,需静养调理’。”
“如果……不是这样呢?”
萧珩转过头,看着她。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在宫里,”他缓缓说,“真话,有时候比毒药更致命。”
说完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云昭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手里的粥已经凉了。
她放下勺子,抬起头,看向院墙外的天空。
那片天空湛蓝,清澈,没有一丝云。
但云昭知道,在那片天空下,在那座巍峨的皇宫里,等着她的,绝不是明媚的阳光。
而是更深的,看不见的漩涡。
午后,马车来了。
是宫里派来的,青篷,黑漆,拉车的两匹马神骏非常,车辕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精致的莲花纹样。
那是淑妃的徽记。
萧珩先上了车,然后伸手扶云昭。
他的手很稳,但云昭感觉到,他的指尖冰凉。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出榆钱巷,碾过青石板路,朝着皇城深处,那座最辉煌也最危险的宫殿,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
萧珩闭目养神,云昭坐在他对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
马车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每过一道门,守卫的盘查就更严一分。但驾车的太监似乎很有面子,只是掀开车帘露个脸,守卫就立刻放行。
云昭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
高耸的宫墙,朱红的柱子,鎏金的檐角,还有那些面无表情、按刀而立的禁军。
肃穆,威严,压抑。
这就是北际的权力中心。
这就是……吞噬了她三十七名护卫的地方。
马车最终在一座宫殿前停下。
帘子被掀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站在车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三殿下,林姑娘,请下车。”
三殿下。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
她转过头,看向萧珩。
他已经睁开了眼睛,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率先下车,然后转身,朝她伸出手。
阳光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向上,等待着她。
云昭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搭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很轻,很快,快到她以为是错觉。
他扶她下车,然后松开手,转身看向那座宫殿。
宫殿的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长乐宫。
淑妃的寝宫。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年轻书生,这个自称“萧珩”的人,是北际皇朝的……
三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