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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浮生汇3    ...


  •   天将明未明时,林间的雾最浓。

      云昭几乎是在爬。

      三里路,对平日里的她不过一炷香的脚程,此刻却漫长得像是走了一生。左肋的伤口随着每一次迈步撕扯,高热让视线里的树木扭曲成鬼影幢幢。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着呼吸,强迫自己不停下。

      野枣林。

      她终于看见了那片林子——树木稀疏,枝桠狰狞,在灰白的天色里像一片竖立的骨骸。林间果然有间破庙,瓦顶塌了半边,土墙裂开缝隙,门板歪斜地挂着,在晨风里发出吱呀的呻吟。

      庙前空无一人。

      云昭背靠一棵老枣树,剧烈地喘息。两个时辰……从寅时三刻到现在,快两个时辰了。萧珩没有来。

      她握紧手中的铜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要不要进去等?还是……

      “沙。”

      极轻的脚步声,从庙后传来。

      云昭浑身紧绷,下意识闪到树后。透过枯枝的缝隙,她看见一道身影从庙后的断墙翻进来——深色外衫,正是萧珩。

      但他的样子……

      比在驿亭时更糟了。

      外衫的下摆撕破了一大片,沾满泥泞和暗色的污渍。他手在发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仿佛随时会倒下。走近了,云昭才看清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白得发青,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

      他走到庙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停下,侧耳听了听。

      然后,他忽然咳了起来。

      不是驿亭时那种压抑的闷咳,而是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他弯下腰,手撑地,整个人抖得像风中残叶。咳到后来,他用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

      云昭的呼吸滞住了。

      她看见萧珩从怀中摸出那个白瓷药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吞药时他的手抖得太厉害,药丸差点掉在地上。然后他靠在门框上,闭着眼喘息,胸口起伏得厉害。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直起身,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歪斜的庙门。

      云昭又等了片刻,确定周围再无旁人,才从树后走出来。

      她推开庙门时,萧珩正坐在一堆干草上,背靠着剥落的壁画。听见声音,他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此刻黯淡了许多,蒙着一层疲惫的灰翳。

      “你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云昭关上门,走到他对面,隔着三步的距离坐下:“你的伤……”

      “死不了。”萧珩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却没什么笑意,“倒是你,脸色比我还差。”

      他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扔过来。云昭接住,抿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药草味。

      “你等了多久?”她问。

      “比你早一刻钟。”萧珩合上眼,“甩掉尾巴费了点功夫。”

      “他们……”

      “两个死了,一个逃了。”萧珩淡淡道,“逃的那个受了重伤,暂时不会追来。但我们最多还有半个时辰。”

      云昭的心沉了沉:“他们还会来?”

      “会。”萧珩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而且下次来的,不会只是这种货色。”

      沉默在破庙里弥漫。晨光从塌陷的屋顶漏下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庙里供着的神像早已面目模糊,香案倒塌,散落着一些朽烂的蒲团和碎瓦。

      云昭忽然想起手中的铜牌。

      她摊开手掌,那枚小小的铜牌躺在掌心,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这个……是什么?”

      萧珩的目光落在铜牌上,顿了顿。

      “通行令。”他说,“进了城,如果有人盘查你的身份,出示这个,说是‘三爷’的人,就不会有人多问。”

      “三爷?”

      “城里做药材生意的。”萧珩的语气很平淡,“我赴京赶考,家父托三爷照应。这铜牌是他给的信物。”

      谎话。

      云昭几乎能肯定。这铜牌上的图腾绝非寻常商贾所用,那种古朴繁复的纹路,倒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家族徽记,或者秘教信物。

      但她没有戳破,只是将铜牌握紧:“多谢。”

      “不必。”萧珩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套粗布衣裙,递过来,“换上这个。你的衣服太扎眼。”

      那是一套北际普通民女穿的衣裳,灰蓝色,半旧,但洗得很干净。云昭接过,转身走到神像后的角落。

      换衣服时,她听见萧珩又咳嗽了几声,压抑着,闷闷的。

      “你的旧疾……”她忍不住开口,“到底是什么病?”

      身后安静了片刻。

      “胎里带来的弱症。”萧珩的声音传来,“先天不足,血气亏虚,治不好的。”

      又是一句谎话。

      云昭系好衣带,从神像后走出来。萧珩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收拾包袱。晨光里,他的侧脸瘦削得惊人,下颌线紧绷着,整个人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我们接下来去哪?”她问。

      “进城。”萧珩将包袱甩到肩上,“北际皇城。那里人多眼杂,反而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他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晨雾正在散去,林间鸟雀开始啼叫。

      “但是,”他回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进城之前,有些话要说清楚。”

      云昭迎上他的目光。

      “第一,”萧珩竖起一根手指,“从现在起,你不是夏苍医女阿昭。你叫林晚,江南人,父母双亡,来京城投靠远亲,途中遇到劫匪,被我偶然救下。”

      “第二,你是我的表妹。”

      云昭一愣。

      “表兄妹同行,比孤男寡女少惹闲话。”萧珩解释道,“进城后,我会先带你去三爷的铺子落脚,再慢慢帮你寻亲。”

      “第三——”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深深地看着她,“无论你之前是什么人,惹了什么事,从这一刻起,都与你无关。你是林晚,一个来京城投亲的孤女。记住这一点,才能活命。”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云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萧珩似乎松了口气,但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他推开门:“走吧。辰时之前要赶到城门,那时人最多,最容易混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破庙。

      晨光彻底驱散了雾气,野枣林在初升的阳光下显出一种荒凉的暖意。云昭跟在萧珩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拄着手杖的背影——挺直,却又莫名孤单。

      “萧公子。”她忽然开口。

      萧珩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她问出了在驿亭房间里问过的问题,“我们素不相识,你本可以把我扔在路边。”

      萧珩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段。

      就在云昭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说:

      “三年前,我也曾在一条路上,差点死掉。”

      他的声音很轻,被晨风吹得有些散。

      “那时候有个人救了我。他跟我说,活着才有以后。”萧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欠他一条命。所以现在,就当是还债。”

      说罢,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云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平静冷淡的年轻书生,心里或许藏着比她想象中更深、更重的东西。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穿行在晨光渐亮的山林里。

      越靠近官道,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夫,徒步的行脚商……北际皇城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着四面八方的人流向它涌去。

      萧珩和云昭混入人流。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时不时会停下来,装作查看路边的野草或石头,实则是在观察四周。云昭跟在他身侧,学着他的样子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注意。

      一个时辰后,他们看见了城墙。

      北际皇城的城墙高得惊人,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城门大开,两侧站着身穿黑甲的卫兵,正在盘查入城的人流。

      队伍排得很长。

      云昭的心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泥污——在破庙里,萧珩让她不要洗脸,说这样更不引人注目。但现在看来,两个浑身脏污的人,反而更可疑。

      就在他们前面还有十几个人时,萧珩忽然低声说:“低头,别说话。”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云昭浑身一僵。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握得并不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他拉着她,径直走向城门边的一条侧道——那里人少,但守着两个看起来级别更高的卫兵。

      “站住!”卫兵横戟拦路。

      萧珩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牌,递了过去。

      卫兵接过铜牌,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仔细打量萧珩,又看了看云昭,迟疑道:“这是……”

      “三爷的人。”萧珩平静地说,“这位是我表妹,路上遇到劫匪,受了惊吓。还请行个方便。”

      卫兵将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凑到同伴耳边低语了几句。片刻后,他将铜牌递回,侧身让开了路:“进去吧。”

      萧珩接过铜牌,微微颔首,拉着云昭走进了城门。

      直到走出十几步,融入城内喧闹的人流,云昭才稍稍松了口气。

      而萧珩也松开了她的手。

      “记住,”他低声说,目光扫过街道两侧林立的店铺和熙攘的人群,“从现在起,你是林晚。”

      云昭抬起头,看向眼前这座陌生的城池。

      青石板路延伸向远方,两旁店铺的旗幡在风中招展,小贩的吆喝声、马蹄声、车轮声、人语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庞大而嘈杂的轰鸣。

      这就是北际皇城。

      吞噬了她三十七名护卫的地方。

      也是她必须活下来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萧珩。

      他已经恢复了那副平静淡漠的神情,仿佛刚才在城门前的交涉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云昭看见了,在卫兵接过铜牌的瞬间,萧珩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的伤很严重。
      “萧公子,”她轻声问,“我们现在去哪?”

      萧珩抬起头,看向长街的尽头。

      那里,皇宫的金顶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三爷的铺子。”他说,“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先绕个路。”

      他转向一条僻静的小巷,步伐加快了些。

      云昭跟上,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绕路?为什么?

      她想起萧珩在驿亭说过的话:他讨厌被人追杀的感觉。

      那么现在,在这座皇城里,究竟是谁在追杀他?

      而她自己,又究竟被卷入了怎样的漩涡?

      晨光彻底照亮了街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有人刚刚接到了一份急报:

      “目标未死,已入城。身边有一男子同行。”

      纸张在烛火上燃成灰烬。

      阴影里,一个声音低低地笑了起来:

      “有意思。”

      “那就陪他们……多玩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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