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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生汇2    ...


  •   马车停下时,云昭从昏沉中惊醒。伤口处的药效正在退去,疼痛再次苏醒,左肋下像是有一把钝刀在缓慢地锯。她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车帘被掀开,风雨灌进来。

      老车夫在外头低声道:“公子,驿亭到了。里头……好像有别人。”

      萧珩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先下了车,转身朝云昭伸出手:“能走吗?”

      他的手在昏暗的风灯光晕里显得格外苍白,掌心的纹路干净清晰。云昭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递了过去。他的手还是很凉,但握得很稳,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她带下马车。

      驿亭破旧,门楣上“青阳驿”三个字的漆早已斑驳脱落。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有说话声。

      萧珩推开门。

      吱呀一声,堂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不大的厅堂里点着两盏油灯,摆了四张方桌。最里面那桌坐着三个男人,都是短打扮,腰间佩刀,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气。

      商贩。而且是走南闯北、见过血的那种。

      靠门那桌只坐了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文士,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衫,正就着灯光翻看一本旧书。听见动静,他抬头扫了一眼,目光在云昭身上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

      柜台后站着驿丞——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用一块油腻的抹布擦着酒碗。见有人进来,他懒洋洋地抬眼:“住店?”

      “两间房。”萧珩道,声音平和,“再备些热水和干净布巾。”

      驿丞打量他们:一个病弱书生,一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年轻女子,衣裙上还沾着没洗净的血迹。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又很快压下去。

      “只剩一间了。”驿丞耷拉着眼皮,“今儿个雨大,前头山路塌了,不少人都困在这儿。二位要是不介意……”

      “一间。”萧珩打断他,“劳烦带路。”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驿丞愣了一下,这才慢吞吞地从柜台后走出来,提着油灯往后院引路。

      经过那桌商贩时,云昭能感觉到几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不是好意的打量,而是评估,像在看一件货物。她垂下眼,将脸往萧珩肩侧偏了偏。

      “啧,小娘子伤得不轻啊。”三个商贩中年纪最轻的那个忽然开口,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要不要哥哥们帮忙瞧瞧?咱们走江湖的,治外伤最是在行。”

      萧珩脚步没停。

      “不劳费心。”他只说了三个字。

      那年轻商贩还想说什么,被身旁一个脸上有疤的中年人按住了胳膊。疤脸男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年轻商贩讪讪地闭了嘴。

      云昭的心沉了沉。

      这些人的反应不对劲。

      房间在二楼最里头,窄小,陈设简陋,但还算干净。驿丞放下油灯和热水就退了出去,门关上时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萧珩将云昭扶到床边坐下,转身去检查门窗。他动作很仔细,插上门闩,又推开窗往外看了看——窗外是驿亭的后院,堆着柴垛和马槽,雨还在下,黑漆漆一片。

      “今夜别睡太沉。”他关好窗,回头道。

      云昭看着他:“那些商贩……”

      “不是普通商贩。”萧珩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干净的素色长衫递给她,“手上的茧子位置不对,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药材味也是幌子,其中一袋里混着铁锈味。”

      云昭接过衣服,指尖微颤:“他们是……”

      “不知道。”萧珩在桌边坐下,从怀里又取出那个白瓷药瓶,倒出一粒药丸,“但最好别打交道。”

      他吞了药,闭上眼,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昏黄的灯光下,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云昭换衣服的动作顿了顿。

      旧疾又发作了?

      她没问,只是迅速换下湿透的脏衣。萧珩的长衫对她来说太大了,衣摆几乎拖到脚踝。她将袖子挽了好几道,才勉强露出双手。

      房间里一时只有雨打窗棂的声音。

      萧珩忽然开口:“你的伤,需要换药。”

      云昭一怔:“我……我自己来就好。”

      “你看不见后背。”萧珩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有些失焦,但语气依然清晰,“伤口在后肋,你自己处理不了。”

      他说得对。

      云昭沉默片刻,低声道:“那就……麻烦公子了。”

      萧珩起身走过来,手里拿着药箱。他在床边坐下,示意云昭转过身。这个距离太近了,云昭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带着腥甜的气息。

      比在马车上更明显了。

      萧珩的手指挑开她后颈的衣料。指尖依旧很凉,触碰到皮肤时,云昭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伤口发炎了。”他声音低沉,“有溃烂的迹象。我必须把腐肉剔掉。”

      云昭攥紧了床单:“……嗯。”

      银质小刀在烛火上烧过。刀刃贴上皮肤的瞬间,云昭浑身绷紧。但预期的剧痛并没有立刻到来,萧珩的动作极快,下手精准得可怕,刀锋划过腐肉时她甚至没有太大感觉,直到血腥味弥漫开来,痛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

      “忍一下。”他说,手上动作不停。腐肉被剔除,烈酒再次冲刷伤口,然后是新的药粉。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却让云昭冷汗涔涔,几乎咬破嘴唇。

      最后一步是包扎。萧珩用干净的白布将她的伤口裹好,打结时手指在她肩侧停留了一瞬。

      “你的脉象很乱。”他忽然说。

      云昭心头一紧。

      “高热,失血,但不止这些。”萧珩收回手,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体内有一股很霸道的气,在经脉里乱窜。这不是外伤能引起的。”

      他抬眼,看着她:“你练过武。而且不是普通的外家功夫,是内息一道。”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云昭缓缓转过身,对上了他的眼睛。

      烛火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跳动,清澈,平静,却又深不见底。他没有追问,只是在等,等她自己说,或者等她自己编。

      漫长的沉默。

      然后,云昭深吸一口气:“夏苍多医者,也多习武之人。我确实……学过一些内息调养的法子,不算精通。”

      “夏苍的内息法,以绵柔温和著称。”萧珩淡淡道,“你体内的那股气,却刚猛暴烈,带着杀伐之意。这不是医者该有的气息。”

      字字句句,都点在她的死穴上。

      云昭的手心渗出冷汗。

      这个萧珩,究竟是什么人?一个书生,怎么可能仅凭把脉就看穿她的底细?甚至能分辨出内息的路数?

      “公子说笑了。”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若真有那般本事,又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萧珩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云昭几乎以为他要撕破这层伪装时,他却忽然移开了目光。

      “也是。”他说,站起身,将药箱收好,“或许是我诊错了。”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合上眼睛:“夜深了,睡吧。我守上半夜。”

      话题戛然而止。

      云昭盯着他的侧影,心乱如麻。他是真的信了,还是……只是在等她露出更多破绽?

      她躺下,背对着他,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伤口还在疼,体内的内力也确实在紊乱,那是强行催动秘法逃遁的后遗症。萧珩说得没错,她的内息路数,是夏苍圣殿一脉独有的“炽阳诀”,刚猛霸道,确实不是医者该有的。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窗外雨声渐小。

      不知过了多久,云昭听见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来自门外,而是来自楼下。

      她立刻屏住呼吸。

      萧珩也睁开了眼。他起身,无声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楼下传来压低的人声,是那几个商贩。

      “……确认是她?”

      “错不了。画像上的人,左眼下有颗小痣,那丫头就有。虽然狼狈,但五官对得上。”

      “可怎么会跟个书生在一起?”

      “管他呢。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书生要是碍事……”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云昭浑身冰冷。

      果然。果然是冲她来的。他们连她左眼下的小痣都知道,那是只有极亲近的人才会注意到的。刺杀背后的人,对她了如指掌。

      一只手忽然按在她的肩上。

      云昭猛地抬头,对上萧珩的眼睛。黑暗中,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

      “别出声。”他用口型说,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安抚。

      然后,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楼下后院,三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朝马厩移动。他们手里都提着刀,刀身在雨后的微光里泛着冷色。

      萧珩静静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那三人摸进了马厩,他才关上窗,走回床边。

      “他们暂时不会上来。”他低声道,“马厩里不止有我们的马,还有那个文士的驴。动了牲畜,会惊动所有人。”

      “可他们迟早……”云昭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知道。”萧珩在床边坐下,“所以我们要在天亮前离开。”

      “怎么走?他们守着——”

      话没说完,萧珩忽然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那是一枚小小的铜牌,冰凉,沉甸甸的。云昭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上面的纹路,不是字,而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图腾,像纠缠的藤蔓,又像某种古老文字。

      “寅时三刻,驿亭后墙有一处坍塌。”萧珩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而清晰,“从那里出去,往北走三里,有一片野枣林。林子里有间废弃的土地庙。你去那里等我。”

      云昭握紧铜牌:“那你……”

      “我引开他们。”萧珩站起身,从包袱里取出一件深色外衫披上,“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回头,不要停留。到了土地庙,如果两个时辰后我还没到——”

      他顿了顿。

      “你就自己走。”

      云昭从床上坐起来:“不行!他们有三个人,你……”

      “我有我的办法。”萧珩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这样子,留下来只会拖累我。”

      这话说得直白又冷酷。

      云昭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他说得对,她现在连走路都费劲,留下来确实只是累赘。

      “为什么?”她低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一步?”

      萧珩已经走到了门边。闻言,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黑暗中,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着微光。

      “可能是因为,”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也讨厌被人追杀的感觉。”

      说罢,他推门出去。

      门轻轻合上,将云昭一个人留在黑暗的房间里。

      她攥着那枚铜牌,指节发白。铜牌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摸不出来是什么,却莫名觉得……这图腾,她在哪里见过。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低喝,刀剑碰撞的锐响——

      打起来了。

      云昭猛地站起来,伤口被牵动,疼得她眼前一黑。她咬牙忍住,踉跄着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后院已经乱成一团。

      三个商贩围着萧珩,刀光在夜色里闪烁。萧珩手里没有兵器,只有那白玉扇—可那扇子在他手里,却快得惊人,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地敲在刀身上最不受力的位置,震得对方手臂发麻。

      他的身法……根本不是什么书生该有的!

      轻盈,诡谲,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在刀锋间穿梭。可云昭看得清楚,每一次闪避,他的脸色就白一分,额上的冷汗就多一层。

      他在强撑。

      那股腐朽的气息,此刻浓烈得几乎要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

      “砰!”

      一个商贩被扇子击中胸口,倒飞出去,撞在马槽上。另外两人红了眼,攻势更猛。

      萧珩后退半步,手杖在地面一点,借力旋身,躲过劈向脖颈的一刀。可另一刀已经到了肋下——

      他避不开了。

      云昭的心脏几乎停跳。

      就在那一刀即将刺入的瞬间,萧珩忽然松开了扇子。

      他做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动作——左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印,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中快速划了一道。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可那个持刀的商贩,却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剩下最后一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萧珩没有追。他拄着手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云昭看见他捂住嘴的手指间,渗出了暗色的血。

      她再也忍不住,转身就要冲下楼。

      可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驿丞的惊呼:“杀人啦——!报官!快报官!”

      杂乱的脚步声从各个房间涌出。

      萧珩抬起头,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雨幕和黑暗,云昭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清楚地看见他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身,踉跄着冲进了后院的柴垛后,消失了踪影。

      云昭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她退回到房间中央,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换上自己的脏衣,将萧珩的长衫叠好,铜牌贴身藏好。然后,她推开后窗。

      寅时三刻。

      雨停了,天色依旧漆黑。后墙那处坍塌的缺口,就在窗下不远处。

      她翻出窗户,落地时伤口一阵剧痛,几乎跪倒在地。她撑着墙壁站起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驿亭二楼那扇窗。

      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而那个叫萧珩的人,已经不知去向。

      云昭转身,踏进冰冷的夜色里,朝着北方,朝着那片未知的野枣林,一步一步走去。

      手中的铜牌硌得掌心发疼。

      而心底那个疑问,越来越清晰——

      萧珩,你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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