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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水鬼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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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们被侍者送走后,厅里只剩下四五位玄门中有名的天师,跟着秦兆川往后院去。
林屹捧着打包出来的奶茶走在最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
盛夏时节,院内草木葱郁,一湾半月形的池塘水清澈见底,正好合了南方丙水照临之局。东南角那棵老槐树怕是有百年树龄,树冠撑开如碧云,笼罩在若有若无的紫气里,竟是快要生出灵智的模样。
秦兆川的脚步忽然顿住,没回头,只侧了侧下颌,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身后的林屹听见:“看得懂?”
小菜一碟,易如反掌。
“嘶溜。”林屹吸了一口奶茶,粉嫩的唇上还带着水痕,抬眼时,眼底已敛去了方才打量风水的锐利,只余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秦总说什么?我就是瞧着这树长得好。”
秦兆川没再追问,喉结滚了滚,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沉稳,却不知为何,慢了半拍,像是在等着身后人跟上来。
刚进屋,就看见宽大儿童床上躺着个六七岁的男孩儿,眼睛闭着,嘴角却咧开,“咯咯”地笑出声,那笑声轻飘飘的,透着股与孩童年纪不符的诡异。
床边坐着个年轻女人,她紧紧握着男孩儿的手,眼泪砸在手背上,伤心之色难掩。
靠墙边的沙发上还坐着个手拿拐杖的老人,虽脊背挺得笔直,脸色却同样难看。
听见脚步声,那女人像抓住救命稻草,冲到田远道面前,“田大师,小元已经按照您的意思,服下了‘雪见云苓’,烧是退了,但人一直不醒……”她回头看了眼床上的孩子,眼泪又涌出来,“现在……现在还会莫名其妙笑,怎么叫他都没有反应。”
这是秦兆川的嫂子,姜露。
“我看看。”田远道眉头皱紧,带着几位天师快步走到床边。
林屹没凑过去,在屋里缓缓扫视了一番。房屋方正,没有缺角,气场流通顺畅。总体来看,这宅子藏风聚气,四象周全,按理说普通邪祟根本进不来。
除非……
林屹眼眸微转,除非有人做了手脚。
抬脚望去,孩子的眉心有阴气褪去的痕迹。
眉心中有先天灵智,怪不得大师们投鼠忌器,符咒与法术力道刚猛,如果强行催动,就算阴气能除,恐怕灵智也会被震散,轻则灵智受损,重则终身昏沉。
而雪见云苓性温,正是除去这阴气的灵丹妙药。
还未待细想,只感觉一道视线在观察自己,他转头望去,是那沙发上的老者,眉宇之间与秦兆川有五六分相似,应该是他父亲。
咦?秦兆川老了以后也会是这样吗?
林屹眨巴眨巴眼睛,走到老者身前,他唇角微勾,露出八颗牙齿,看着十分乖巧,“秦老先生好,我是林屹。”
“他跟我来的。”秦兆川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秦老爷子打量他片刻,只轻轻点头,没再说什么。
“真是怪了,这孩子眉心阴气明明已经除去。”田远道捋着山羊须,眉头紧皱,沉思片刻,他出手像小元眉心伸去,脸色骤然一沉:“不对劲!阴气虽散,这孩子魂却空了大半。”
一旁的天师纷纷符合,有人祭出驱邪符,但符纸刚贴近孩子衣襟就化作灰烬。还有人祭出了引魂铃,铜铃声清越,却只在屋里打了个转,连一丝魂魄回应的波动都没有。
……
室内顿时有些寂静。
而林屹早在进屋时就察觉体内煞气在躁动,奔腾着想往……床下面去。
盛夏时节,这屋里却透着反常的凉意,空气也比别处潮湿。窗户外的老槐树枝影被风一吹,正歪歪扭扭投在孩子脸上,让那抹诡异的笑,平添了几分阴森。
他调动之前恢复的一丝灵力悄然探去,森森冷意蔓延而出,竟是一只水鬼?
水鬼本是溺水身亡,执念未消的亡灵所化,这一只却以河底寒冰凝成锁链,将孩子的两魂牢牢锁在了床底,只留一缕命魂维持生机。
水鬼并不难解决,林屹摸摸下巴,不过这只嘛,倒是有些道行,这死了得有百年以上了吧。若他在全盛时期,一个手诀,就能让这水鬼魂飞魄散,但眼下灵力十不存一,还有煞气蠢蠢欲动。加上这里好几位成名的天师,算了,还是别强出头。
林屹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他来这儿的目的很简单,一是汲取紫气,每天吸够三个小时,基本就能让煞气稳定下来。第二个嘛,林屹看了眼一脸凝重的田大师,他对他那残缺的古籍倒是挺感兴趣的,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彻底化煞之法。
“眉心的阴气是障眼法,我们的方向错了。”田远道一脸凝重,转头看向姜露:“小元发烧多久了?”
“今天……已经六天半了。自从六天前跟他小叔去了河边玩,晚上回来就发烧了,一直昏迷到现在。”姜露坐在秦老爷子身边,弯腰捂着脸,肩膀一颤一颤的,带着浓烈哭腔:“我不该去赴宴的,我该陪着他的……”
“秦总,你跟小元……你们在河边有什么异常吗?”一位年轻大师问道。
“没有。”秦兆川扶着沙发,指尖攥得发白,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却竭力平稳,“那天,我跟小元只玩儿了一个多小时,河边人很多,没有异常。”
氛围愈沉。
林屹倚在墙边,手捧奶茶,姿态懒散。对于这水鬼他并不担心,可孩子的魂魄被锁了六天多,仅剩半天时间,得想个办法尽快将那东西逼出来才行。
正思忖时,紫气的传导忽然凝滞了几分,林屹转头看向秦兆川,这人眉头紧锁,脸色差得很。
秦兆川额角渗出冷汗,眼前一阵阵发黑——那熟悉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的眩晕感又来了,且比以往更猛烈。
就在他几乎要站不稳时,一只手掌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脊背。
暖意散开,如春风化雪,所过之处翻江倒海般的晕眩迅速平息,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
秦兆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已恢复清明。他侧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得离自己极近的林屹。
“秦总……您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我、我有点害怕,能离您近点吗?”
青年脸色苍白,长睫轻颤,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只是唇角一丝奶茶渍暴露了他并不像表面那样紧张。
暖意仍在脊背处缓缓流淌。
他看向林屹的眼神又加深了少许,这个人,好像有太多的秘密。
那年轻大师取出了罗盘,然罗盘静止,毫无异动。
压抑的寂静里,田大师捻着胡须开口:“各位道友,孩子魂魄离体已近七日,寻常招魂恐难见效。不如我们布下‘七星招魂阵’,再以……”
他话音未落,一旁手持罗盘的年轻天师突然“咦”了一声,手中罗盘指针开始疯狂左右摆动,却始终定不下方位。
“怪了,这屋里磁场怎会如此混乱……”
“啊——!”
就在众人注意力被罗盘吸引的刹那,林屹的惊叫撕破了凝重的气氛。
他猛地窜到秦兆川背上,整张脸埋进他颈间,他浑身发抖:“有东西在摸我的脚……好冰!”。
秦兆川还未回神儿,手已下意识托住他,他侧目回头——
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
这人看起来怕的很,手里的奶茶倒是一丝不漏。
“怎么了?”他低声问。
雪松香气淡淡萦绕,林屹在心底长叹一声,舒服!肢体接触,紫气传输速度加倍,问问压制着躁动的煞气,连灵力的运转也通畅了不少。
抬头时却换了副表情,他脸色惨白,指尖攥紧了秦兆川的衣服,牙齿在不受控制的相互叩击:“我……我不是故意的,就、就是有东西在摸我的脚,很凉!”
秦兆川垂眸,看向他脚边,那里是床底的方向,只有毛茸茸的地毯,并无异样。
一位天师皱眉,语气却不算严厉:“小友别怕,许是阴气积郁久了,形成了寒彰,倒是不稀奇。”
林屹吓得肩膀一颤,还是小声嘟囔:“是真的……我刚才站在这里,就感觉冰凉的东西往脚背上爬……”他顿了顿,悄悄漏出半只眼睛往床底瞟了瞟,“我好像听见水声了,哗啦啦的,像在拖拽什么东西。”
水声?
田远道心头猛地一跳,和旁边天师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恍然。
先前只盯着孩子眉心阴气,却忘了六天前在河边游玩的关键,水鬼作祟,最擅藏形,冰锁囚魂更是常用的手段。
“床底聚阴,是最适合阴邪藏匿的死角。”另一位天师沉声开口,他快步走到床前,俯身敲了敲床板,“这床底是空的!”
“得用阳火符逼她出来!”
田远道立刻点头,拿出随身携带的黄纸朱砂,飞快画了一道阳火符。
符成刹那,焰光骤起——
“咯咯咯……”
一阵似哭似笑的渗人声响从床底深处传来,带着水流回荡的咕噜声。
“退后!”田大师厉喝,桃木剑横在身前。
刺骨的寒意从床底散开,迅速朝周边蔓延,正值盛夏,地板上竟结了一层霜。
“果然是水鬼锁魂!”
“嗒嗒嗒嗒嗒……”
罗盘指针疯狂转动,突然指向西南方位的虚空,骤然停止。
“出来了!”
几位天师同时取出柳叶露水滴眼,诵咒开目:
“柳叶沾杨露,抚眼辨鬼形。阴阳无所遁,急急如律令。”
见到几位大师的动作,林屹微顿,他倒是忘了不是人人都有阴阳眼了。
在他视野中,一道身穿罗裙的青灰色身影猛地从床底窜了出来,直奔西南角。
她身型佝偻着,浑身裹满湿漉漉的水草,发梢滴落着浑浊河水。
皮肤被泡得发白浮肿,紧贴着骨头,隐隐能瞧见皮下青紫色的血管。一双眼睛大的惊人,但没有眼白,只有死水般的漆黑瞳孔,像两个灯笼。
她死死盯着床上的孩子,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发出嗬嗬的流水声。
两手幻成长长的冰链,链子的终端正是孩子两魂。
“动手!清音助我!”
说的正是那年轻天师沈清音。
田远道大喝一声,手持桃木剑剑,直至西南角的虚空。他步走连环,剑随身转,桃木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次挥动都带着风雷隐隐之声。
那水鬼迅速躲过,冰链散发着森森黑气,如毒蛇般迅速反卷袭来。
“玄溟凝煞,真火焚形!江河听敕,邪灵退行!”
沈清音赶紧结印,田远道趁着水鬼后躲得机会,侧身平地翻转,冰链擦肩而过,砸碎墙角儿童车,留下一道黑色印记。
窗帘无风狂舞,屋顶的吊灯“吱嘎吱嘎”摇摆不停,一股水草的腥味伴着刺骨寒意弥漫全屋。
田远道手拄桃木剑,喘着粗气,他抹了一把脸上被溅到的浊水,大喝道,“这怕是百年以上的水鬼,阴气极重,不好收拾,大家拿出看家本领,一起上吧!”
林屹慢慢从秦兆川背上滑下,心里嘀咕着,还好没浪费小爷的演技。余光瞥向秦兆川,那人没说话,却不动声色地往他这边挪了挪。
窗外乌云蔽日,室内昏暗更浓。
沈清音祭出三清铃、玲声清脆、震慑邪灵。田大师桃木剑舞的虎虎生风。另外两位天师用朱砂和桃木钉对这水鬼成包围之势,天师印与诛邪符齐飞,一时间刀光剑影,逼的水鬼厉啸连连,却越战越勇。
“咯……咯咯……”
林屹转眼看去,床上的孩子又咧开嘴,发出那阵诡异的笑声。
他眉头微蹙,得速战速决了。这屋里阴气太重,孩子身子弱,再拖下去,就算魂魄归位,怕也得将养个一两年才能恢复元气。
“九霄雷动,五岳山昂。符命所至,万灵伏藏!退散!”
林屹的瞳孔微微一缩——就是现在!
他借着躲在秦兆川身后的姿势,指尖引出一丝灵力,在对方背后极快地虚画了一道镇灵符。
随着沈清音的法诀成形,那符光如电,无声无息却疾如流光,直扑水鬼而去。
法诀如雷,符印轰落!
冰链应声断裂,水鬼发出一声凄厉惨嚎,魂体寸寸透明,终化青烟慢慢消散了。
够了。
林屹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金芒。
“清音!你这手法印可以啊!”一位天师望向沈清音的方向,眼中难掩惊叹,“你小子什么时候偷偷练到这境界了?”
“啊?”沈清音茫然地挠挠头,低头看了眼自己掐诀的手,“我……我就用了最普通的镇鬼诀啊?”
室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秦兆川的目光却缓缓扫过沈清音,最终,落在自己肩后——方才林屹指尖停留过的位置,那里的衣料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查的、不同于体温暖意的温润感。他眸色深潭,未发一言。
姜露泪流满面,“小元……没事了?”
田远道满身脏水,有些狼狈,神色倒是有些放松,“等将这两魂归位,小元就没事儿了。”
窗外乌云愈厚,闷雷隐隐,像是要下雨了。
林屹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他眉头紧皱,体内原本因紫气滋养而平静下去的煞气,毫无征兆地疯狂暴动起来!
“田大师,小心背后……!”
沈清音手持三清铃瞪大双眼,惊骇之色溢满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