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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六章 水鬼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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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叫划过,屋内氛围骤然凝滞。
地上的那摊黑色浊水幻化成青烟,翻涌的黑气比先前更加浓郁,逐渐凝成成那佝偻的水鬼——这一回,竟完全显出了身形。
她周身的水草凝着冰渣,漆黑眼瞳翻涌着暴力红光,指甲暴涨数寸,诡笑声愈发阴森尖利,一现身,就朝着田远道疾速扑去。
听闻异响,田远道陡然惊醒,身形快速向旁边闪去,纵使心里已有准备,但在冰链快如闪电的攻击下,寒气仍在他臂上划出一道伤口。
伤处像被浓酸腐蚀,渗出的竟是黑血。
一击即中,那水鬼不见之前的颓废靡,阴气反而更胜,她挥舞着冰寒锁链,再度袭像田远道。
“怎么回事?她不是消散了吗?”沈清音瞪大双眼,面上惊色还未褪去,手上三清铃已骤然遥响。
清音荡开,净化着浓重鬼气,那水鬼却仿佛不受影响,攻击越发狠厉。
“这水鬼实力比之前还强劲!”另两位天师也祭出法器,齐齐攻上。
耳边传来两位天师怒喝,林屹半眯起眼,藏在袖子中的指尖悄悄收紧,体内煞气正疯狂躁动,奔腾着由内府向经脉延伸,所过之处如烈火灼烧。
“咯咯……咯咯咯……”
忽听床上的孩子又发出诡异的笑声。
“小元……小元……”姜露跪倒在床边,崩溃痛哭,“都是妈妈不好、都是妈妈不好……”
“大嫂……”
她突然猛扑到秦兆川面前,死死抓着他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都是你!秦兆川!当年你大哥就因为你才变成了植物人,现在你又把小元害成这样,你就是个丧门星!”
秦昭川脸色惨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未发一言,只反手将姜露护在身后,目光死死盯着那女鬼。
窗外闷雷滚动,乌云压低,豆大的雨点儿噼啪击打着窗玻璃。潮湿的水草腥气,在雨中愈发浓重弥漫。
“清音,赶紧再使出你刚才那招啊!”
听见大师的喊声,沈清音将三清铃摇出残影:“我用了啊!镇鬼诀根本压不住!怎么这鬼东西越打越兴奋!”
话音未落——
林屹只觉额头突地一跳,煞气奔涌,经脉仿佛被万针刺扎。
煞气严重影响实力,在全盛时期,区区百年水鬼何足挂齿,可眼下虎落平阳,实在有些憋屈。
他深吸一口奶茶,让那滋滋甜意勉强缓解一下痛苦。
田远道狼狈躲闪冰链的攻击,扬声道:“诸位道友,这鬼东西有点儿邪门儿,力量仿佛无穷无尽,我们再合力攻击一次,务必全力出手!”
一侧的林屹忽然扶住秦兆川的肩,打算旧法重施,指尖灵力借着几人围攻之机,一并向前方射去。
“轰——”
水鬼乱发狂舞,硬接一击后发出凄厉惨叫,魂魄逐渐变淡。
“成了吗?”
无人回答,室内一片死寂,众人紧紧盯着逐渐淡去的鬼影,只有吊灯吱嘎摇晃。
“哗——”
就在水鬼即将消散的刹那,魂魄瞬间凝实,不但没消散,魂体反而又涨大了几分,两条阴森森的冰链开始无差别狂扫!
林屹立即调动灵力形成一道无形的保护屏障,将秦老爷子,姜露,秦兆川等人护在其下。
“到底怎么回事!我们进无线循环了吗?怎么又来!”有大师崩溃着大喊,“今天不会真折这儿了吧!”
满室阴气越来越重,林屹的眉头越蹙越紧。
不对劲。
寻常水鬼就算有执念,被打散一次后魂力必然大损,绝无可能瞬间反扑,甚至实力暴涨,除非,这屋里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的给他供能。
林屹闭上双目,他不再依赖阴阳眼的视界,意念如网铺开,以扫荡之势对每个角落进行逐一排查。
无形的感知掠过床榻、沙发、墙角的儿童车,所过之处皆是浓郁而驳杂的阴气,唯有靠窗的学习桌上,萦绕着一股截然不同的阴冷。
细细探去,意念倏地被这股阴冷拽住——
聚阴阵!
桌上的白瓷笔筒为阵眼,与床底暗埋的七枚阴铜钱、墙角那盆早该枯萎却泛着黑气的仙人球,隐隐连成一个三角聚阴阵!
那阵法运转间,正将满室阴煞抽丝剥茧般引向笔筒,再源源不断渡给水鬼,竟是生生给她续命增力。
林屹睁开双目,眸底一抹金光极快地划过。
前方战局越发激烈,无论是因为体内煞气,还是为那孩子的身体,这场战斗,都必须速战速决。
内视之下,灵力正以涓涓细流之势抵抗着煞气。重生仅一天时间,内府灵力积存太少,看来这次又要全部抽空了。
林屹摸了摸下巴,但怎么才能不着痕迹的破了这阵法呢,全盛时期,自然挥手可破,但眼下却须有媒介……
他看着前方激战,边喝奶茶边边沉思着,媒介……
嗯?媒介?
目光落到手中的奶茶杯上,他眼中划过一抹惋惜,可惜,不能好好品尝你了。他又猛喝了几口,奶茶快见底了才停止。
趁众人酣战,林屹绕到秦兆川后方,指尖从其肩背处引出一丝紫气,再抽空自身全部灵力,二者涓涓相融,形成一抹极淡的金色流光,他引光虚空画符——
“紫气冲霄,万阵皆消!”
符印成型,他将其打入奶茶杯中。杯身一时金光流闪,只需将奶茶杯子放在笔筒旁边,阵法自破。
“诸位道友!我们结锁魂阵,先将她困住!”
林屹却在心底暗自摇头,困住又有什么用呢,女鬼被困,孩子的两魂同样受制困,这方法,治标不治本。
“好!秦总!桌子那边的桃木钉,快帮我再取一些来。”
秦兆川刚要动作,林屹一把拽住他的手,“秦总,你在这儿护着秦老先生和夫人,我、我去拿吧。”
秦兆川一怔,握着他的手冰凉,还带着微微颤抖,眼前的人看起来害怕,却又异常坚定。
室内狂风乱舞,室外大雨倾盆。
没等他回话,林屹已向窗边的书桌跑去,很好,这样又可以不着痕迹的破阵了,他在心里给自己树了个拇指。
看着近在咫尺的笔筒,林屹双眼发亮,破了这阵,秦小少爷就能得救,届时他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秦总也该对他刮目相看了吧?到时紫气自由……嘿嘿,生活又有奔头了!
然而脑中猝然一阵眩晕,再加上遍地浊水,脚底打滑,林屹重心后仰,手中奶茶杯瞬间脱手,高高抛起——
哎呀,不能掉!
他瞪大双眼,在摔倒的刹那飞起一脚,精准地将杯子踢向笔筒。
“咣当——”
两者接触瞬间,一股黑气迸发,室内阴气陡然一震。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诶?我怎么站着?不该摔倒了吗?林屹望着几乎透明的双手,再看向地上躺着的“自己”,嘴角一抽。
什么情况……灵魂出窍?
他本是生魂附体,魂魄尚未完全融合,就算有养魂法器在,也只能让魂魄的融合从三分进至八分,眼下他灵力又被抽空,很好,副作用出现了——魂魄竟会随时离体。
“林屹!”
秦兆川向着地上平躺的“林屹”快步走去,声音中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急。
林屹陡然回神儿,趁没人注意,疾速向地上的躯壳冲去。重回体内的瞬间,脚踝传来一阵刺痛。
搞什么!还崴脚了?
脑中眩晕未散,林屹额头沁满冷汗,好在阵法已破,那不断撕扯的煞气逐渐平稳下来。
秦兆川抱起怀中轻如纸片的身体,拍了拍他的脸,在耳边提高音量:“林屹!林屹?”
别晃了别晃了!
林屹悠悠转醒,再晃真要吐了……秦总,欠了我的你可拿什么还?什么你说紫气?好的好的。
紧张关头,他仍被自己的脑内小剧场逗得想笑。强忍笑意,他虚弱睁眼:“我没事儿了秦总,桃木钉还没拿……”
不用拿啦,战斗马上结束。
几乎是同时,女鬼身上的黑气猛然一滞,暴涨的魂力瞬间溃散大半,她痛苦地嘶吼一声,佝偻的身形踉跄着后退,眼瞳里的红光褪去些许,露出一丝迷茫。
“她的力量变弱了!”田远道失声惊呼,他终于察觉到不对,“这屋里竟然藏着聚阴阵!”
“阵法被破了!”
女鬼像是回过神来,不再攻击众人,转身便朝窗户奔去,身影飘忽,带着浓重的悲戚。
林屹悄悄越过秦兆川的肩膀看向她,那悲戚的样子似有难言之隐。
“别让她跑了!”一位天师抬手就要祭出诛邪符。却被林屹出声喝止:“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林屹还躺在秦兆川怀里,他脖子僵硬的哽着,肩膀却缩了起来,“那个……她链子两边还锁着孩子的魂魄呢,万一打散了……孩子会不会有危险?”他又偷瞥一眼女鬼,像是鼓起勇气:“而且,我看她对孩子……好像没有恶意。”
姜露哽着声音质问:“她都把小元害成这样了,怎么会没有恶意?”
林屹没有解释,只不着痕迹的勾动一丝紫气,将其传送到腕间白玉扣中。解下红绳,贴着地面朝水鬼抛去,他缩缩脖子,小声说道:“这是我外婆给的,说是大师开过光,能保平安,净灵魂。”
那紫气温和如水,缓缓驱散着女鬼魂体里的暴戾黑气。
片刻后,女鬼眼中的迷茫散去,化作无尽哀恸。她慢慢飘到窗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破碎,混杂着呜咽:“我……我在找我的孩子……”
枯瘦的手抚上白瓷笔筒,泪水从眼眶中滚落:“这笔筒……是用我孩子的骨粉烧的。”
“我儿被奸人所害,骨粉被融入这笔筒。我替他报了仇,便带着笔筒投河自尽。我生前良善,就算是死了,也日日行善积德,挽救不慎落水之人,只想能让我的孩子投个好胎……”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泣血的绝望:“不知谁把笔筒捞了上来,我跟着它来到了这里,阵法却迷失了我的心智,我、我把小元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我只是……想抱抱他啊……”
田远道闻言,快步上前拿起笔筒仔细查看,面色变幻:“确实是骨瓷。”
他转身从床底角落处摸出几个铜钱,又看向窗台上枯萎的仙人球,半响长叹一口气:“是聚阴阵,若有阴魂入阵,此阵法能放大阴魂的执念与戾气。”
林屹探出头,小声问:“用香火供奉,她的孩子是不是就能再入轮回了?”他挠挠头,看着女鬼的眼神带着一丝同情,“我看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对吗?田大师?”
“不错。”
女鬼怔怔的看着他,眼中泛起微光。她缓缓站起身,朝着林屹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躬,载满无尽的感激。
躬身的瞬间,一道萦绿色的、无比纯净的本源魂力从她即将消散的魂体中飘出——这是她百年修行与善念所化,是她最珍贵的馈赠。
魂力一分为二,大半飞向床上的小元,温养他受损的魂魄与身体。
一小缕则如有灵性般,缠绕上林屹的手腕。这并非普通的鬼气或阴力,而是最接近天地本源的纯净能量。
林屹体内那源于原主魂力转化、近乎枯竭的灵力,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被引动、滋养、壮大!
百年善魂的纯粹魂力……果然是大补之物!
林屹心中惊喜。这股力量不仅醇厚温和,更与他自身的灵力体系完美兼容。
内视之下,灵力涓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瞬息间便恢复了全盛时的两成有余!
女鬼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雨幕里。
屋内阴气彻底散去,窗外乌云也彻底散开,露出一角天光。
姜露愣在原地,双眼直直盯着那笔筒,身体止不住的发抖:“那笔筒……是我带回来的……”
她低下头,泪水砸在地板上:“是胡夫人给我的,说这笔筒对孩子学习好……前几日还专门让人送来几枚铜钱,说开了光的,放在床下能驱灾除秽……”
“都是我的错……”她抬眼看秦兆川,声音满是悔意:“兆川,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
秦兆川怔在原地。
嫂子那句“都是我的错”,像一把钥匙,突然拧松了他心头某处锈死的锁扣。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那份对于侄儿的愧疚,此刻被证实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
一股酸涩涌上喉头,但尚未抵达眼底,便被更冰冷的现实冻住了。
是,小元的事,或许真的不全是他的错。
可大哥呢?
那个为了保护他而倒在血泊里,再也没能睁开眼的大哥……那份无处推卸的债,依然死死压在他的脊椎上,从未移开分毫。
他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看向床上安然睡去的小元,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与决心。
“秦总。”林屹挣扎着想站起来,脑中眩晕已经彻底消失了。
秦兆川轻轻扶起他。对面那张苍白的小脸正眯眼笑着:“你不用再自责了,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林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的心湖。
秦兆川没有反驳,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接受了这份对于“小元事件”的赦免,却将另一份更沉重的枷锁,沉默地往自己肩上揽了揽。
看向林屹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他心底那片常年被眩晕和愧疚冰封的冻土,似乎因这一点暖意,裂开了一道缝隙。
心中重担终于放下一点,电话忽然响起。简短通话后,秦兆川脸色沉下:“胡老板破产了,原想借着秦家的势翻身。他听信了某位‘大师’的话,先下鬼,再治病,以为这样就能赚得秦家人情、没想到鬼是真得,药是假的,他从头到尾都被人当了枪使。”
“看来背后另有其人。”秦老先生拐杖重重拄地:“给我好好查!”
……
姜露上前向几位天师鞠躬:“多谢几位大师,秦家必有重谢。”
“秦夫人客气了。”田远道虽形容狼狈,精神头倒是不错,他捋着胡须冲林屹笑道:“小兄弟,刚才阵法是你破的?”
“什么阵法?”林屹茫然的挠挠头。
田远道目光落到桌下——
半杯奶茶静静躺在地上,狼藉一片,似乎在诉说主人的“暴行”。
“啊,您说那个啊,我脚下一滑,杯子就飞出去了,哪儿知道能破阵呀?这么简单吗?”
——其实一点也不简单,快把我的灵力抽空了!林屹在心里为他损失的灵力哀悼着,但还好反馈回来的灵力更多,等灵力恢复到一半,便能自行运转,生生不息了。
“你刚才怎么突然晕过去了?”秦兆川盯着他,目光带着审视。
“地下滑嘛,我又低血糖,你知道的……”林屹又低低咳了两声:“我身子骨弱。”
“低血糖?”秦兆川瞥了眼那快见底儿的奶茶,挑眉,喝了快能齁死人的奶茶还会低血糖?
但他没再追问,倒想看看这小影帝还能演出什么花儿来。
田远道走到桌边捡起奶茶杯,他手捋胡须,仔细端看:“这里面……似乎有一股未曾见过的力量。”
林屹赶紧上前捡起散落的白玉扣,手忙脚乱缠回腕上:“可能是因为我这护身符?我刚才就是用这只手拿着杯子,我外婆说它特别灵。”
他汗流浃背了,万一被这些大师知晓他的底细,再察觉他体内的煞气,会不会顺手把他当鬼收了吧?他体内的煞气,可比那水鬼厉害多了。不行不行,马甲必须穿好!
“这玉扣确实算个上等法器,但是…….”
“大师!”林屹赶紧截断话头:“我从小身子骨弱,经常被这个鬼那个怪的缠身,我看您实力高深,不知道能不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万一我有麻烦,还能求救。”
“自然。”田远道当即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同时压低声音:“小兄弟,你晕倒时……是不是灵魂离体了?”
林屹当场呆住,他还以为没人看见呢。
“小兄弟莫慌,听说你前几日落水,这状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今天第一次。”
“能冒昧问一下你的生辰吗?”
林屹的生辰早就不是秘密,他索性坦白:“七月十五。”
田远道瞳孔微张,愣了片刻,朗声笑道:“怪不得,怪不得!中元节的生辰,八字至阴。再加上落水离魂,才导致你现在偶尔会灵魂出窍。但只要找服下凝魄草,魂魄凝实,自然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了。”
“凝魄草?”林屹自然认得这灵药,前世山上随处可见,但如今可是千年之后,这种草药竟然还在?
似是看出他的疑惑,田远道解释道:“此草可以凝魂,但却实不太好寻找,但有方向总是好的。”
秦兆川垂在身侧的手指,机不可察地蜷缩一下。
林屹乖巧漏出八颗牙齿:“好的,谢谢田大师。”
联系方式到手,日后可私下探寻古籍,今日任务,完成!
秦兆川送几位大师出门,田远道却拽着他慢后几步,仅以两人可闻的声音说道:“秦总,你的眩晕症是不是有所好转了?我之前说过,你一身鸿蒙紫气,命格极贵,然贵极必伤,这也是你眩晕症的由来。若与至阴之体结婚契,对方能为你疏导紫气,这对你二人都是有益无害。”
他拍拍秦兆川的手臂:“秦总,机会难得啊。”
秦兆川微微一怔,回头望去,林屹正朝着他的方向笑着,见他转身,还摆了摆手。
他转回身,沉声回道:“我会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