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心网 改命何至逆 ...
-
道士默然低头，荀晏瞳仁一滑，接着问道：“那李家的大火又是怎么回事？”
道士似乎生了倦意，简要答道：“李飏挡剑而死，李家上下乱作一团，凃姝则杀气昏心，停灵日里，她用白烛燃了药香，迷倒府中众人，提剑杀了李家人，而后将整个李府付之一炬，自尽于李飏棺前。李家人身葬火海，老道在下人的帮衬下，替他们收殓骸骨。”
“原是这样。”荀晏看了眼道士，“那李蔚呢？也这么死了吗？”
“唔当然，他身体本就不好，死得容易。”
道士接着叹道：“当年占断片语，竟铸今日万端，噬脐莫及啊！”穿过连廊，领着荀晏来到一间宿房前，道：“此屋干净，勉强少侠住一晚，老道去给你备些热茶。”
“不敢劳烦，我与道长一道。”荀晏提剑跟上，“所以道长囿于当年卦举，故在此地设义庄、行周恤、济孤寒？”
“腼颜人世，稍尽绵力罢了。不怕少侠笑话，在老道心里，施惠以物轻于鸿毛，授人以渔重于泰山，周济不过一时之事，只堪惠及寥寥数人。老道更想用这个故事自陈浅见，与后来者共慎。”
风不入院，天井下排开的枯柳如吊命死鬼，白纸灯笼失血叹息，荒凉如此，似乎春夏好景皆是一场大梦。
荀晏撇了一眼便收敛心神，“请教！”
“老道曾执卦为灯，欲堪破迷津，不料结灯成狱，作法自毙，非但盲己，复溺他人，实在恨极。而后饮冰数十载，乃知吉凶轻重，不可填于签文，忧惧妄念，不可系于舌端......”
荀晏听出来了，道士所言不过两句——别算命误人、别信他人算命。
“晚辈唐突，这孪生子的运势分明能对上道长卦辞，前十六年他兄弟二人各自无虞，若李飏不回府......不，李蔚病重无望，李家主必然召回李飏。倘若李飏不杀凃家二老......”荀晏又道：“也不行，为得药方，即使李飏拒绝，李家主也会令他人行此举。而李飏无势又惹怒家主，恐怕最后连凃姝也护不住。”
道士凄然一笑：“少侠通透。不过也不全为形势所迫。”
“何解？”
“李飏自小无双亲庇护，父子之情异变无常，真情只系于凃姝一人。”道士顿了一下，接着道：
“圣人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然则，将心才能比心，推己方能及人。若自己没有的，心上不挂的，如何与人共情？所以他无心忖度，对于生于和乐之家，爱重父母远大过男女之情的女子，有些事一旦做了，无论如何身不由己、倾心弥补，也只剩决裂一途，其余再无可能。”
荀晏摩挲了两下剑柄的纹样，轻声道：“将心才能比心，李府中能与凃姝比心的大概只有李蔚罢？”
“李蔚在府中受众人爱切，但与凃姝终归不同，负承嗣之任，举足轻重，不似凃姝恣意。世人对男儿，总归比女子严苛些。”
荀晏未置一言。
伙房的炉子劈里啪啦，锅里热水已近沸腾，便顺着舀过一壶。
转身见道士独立于寒门，便道：“话说回来，若当年没有道长的一卦，李飏自小养在府中，难道二人的命运就能变好吗？孪生子其一为妖，使得李夫人故去，有这个因由在，恐怕李飏依旧前路艰难。府中上下视他为灾星，凡有不详，必归罪于他。众目所集，汇为寒潭，轻易便溺他于冷寂世情了。”
“民间双生不详之说，和老道的断卦，有何区别呢！老道改一户之运，这传闻断万户之运，却比老道的卦辞还要无端、蛮横！”道士似有怒意，在伙房收整一番便摇摇摆摆晃出门去。
“难道便无解了么？”荀晏叹道。
院中忽而猎猎翻起风声，道士仰头望天井，“荀少侠可想过——天与双目，望狭隘还是阔远？天与双耳，进阴谋还是明论？天与唇舌，出谗言还是诤语？”
道士越来越像个修行人了，如果不看他那张脸的话。
荀晏怔而一笑，说了句空泛的周全话：“天地仁厚，行四时、生百物，万象呈前，供人自择其途。”
道士喃喃道：“自择其途，善哉！故命自我立，福于己求【1】；天神佛虽有灵，人心外却无物。”
荀晏戏谑追问：“只是天地仁厚，不知能否容人逆天改命？”
“少侠可知，改命何至逆天？”
“求教。”
“天地仁厚，小子改运，不谈逆天。命舟运水，薄舟顺流可行三千里，巨舰逆涛也可行三千里。天行有时，运道加身，巨舰可抵之处，薄舟亦可抵。”道士顿了顿。
“故所谓逆天者不在于天不容人，而在于心有执念不愿改。巨舰虽好，薄舟亦不愿作。
蜘蛛终日结网，世上凡人亦皆各结其网。逃出他人的网容易，天网也有疏漏之时，然而自己结的网却休想逃出来。
少侠将才给李飏的解法太想求全，若舍一点，便能保住李家，只是舍了，少侠便不是少侠，李飏也不是李飏了。”道士轻笑。
血债，是要用血才能洗得清的。
荀晏净了盏碗，为道士添了水，“前辈是说，大疫时连凃姝也一并杀了......”
道士长吁口气，幽幽道：“老道误人，怎敢有意加残人命。今日不早了，少侠好生休息，老道也该回了。”
荀晏起身作揖，道士蹒跚而去。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2】冥冥之中因果不空，未有不栽而生之嘉木，未有荒耕而获之熟年......”道士的声音似远似近，敲叩寒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心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