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天容 可哪里又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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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天明，窗外隐有寒鸦展翅之声，荀晏腾跃而起，收整一番步出屋外。
翻修的曲折廊道似乎残存了主人雅志，往正堂去的路上，见道士洒扫道炉边，便上前拜问晨安。
“少侠夜来眠榻可安稳？”道士笑问。
“承蒙赐榻，解困顿之急，晚辈得安一宿。只是念及昨日教诲，方才醒时忽生一疑，想请前辈赐教。”
道士搁下簸箕，“姑妄言之，愿与少侠共商量。”
“前辈可与凃姝姑娘算过卦？”
“未曾。少侠似乎对占卜之事十分上心？”
“后生识浅，不通易理，自觉囿于井蛙之见，尚未寻得解脱之法。”
“老道多年不沾卦事，若少侠有意，但问一卦，自解即可。”
“多谢李前辈。”荀晏一字一顿道。
道士偏头望向他，“唔？少侠何意？”
“前辈的故事启发颇多，只是晚辈觉得，李家主不会轻易被李飏牵着鼻子走。故唐突一猜，是李蔚面容有损，李家主才不得已容李飏在侧。我见前辈貌经风霜，应涉李家因果更深。”
道士愣了一下，垂肩道：“来来往往者，皆视为道听途说之逸闻，少侠是第一个堪破的，不，也许只是第一个言破的。”
“我确不是那臭道士，他无牵无挂，轻口一语，言毕早已不知何处去了，再给哪家算卦，又搅了何人的命途，坑蒙拐骗，因果可有得报，皆无人知道，怎会牵挂我家后事，徒留亲历者困于樊笼而已。我望道士赎罪，可无力找寻，只好自己扮作道士，望往来之人以之为鉴。”
“前辈自称道士，以自省代他省，晚辈听讲其事，更得震聋发聩之功效。只是既代之自称，其人罪责，恐不能完全摒于心外。忘身赴苦之纯心，晚辈感佩至极。”
李蔚叹了一声，“也因我那兄长，生无名分，流落在外、身心均遭苦楚。他死前自称李蔚，除了圆男女之情，也意求身份光明，既如此，我便不再以李蔚之名活在世上，助他心愿得偿。可惜这故事虽破绽百出，至今竟唯有少侠与我言破，来来往往二十年间，我都是过客，都是道士，‘李蔚’弃我二十年矣！少侠纯粹，真心听言，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晚辈......唔有个朋友，家中遭遇变故，我常宽慰他，因此听这些事比常人敏觉些。”荀晏似有不忍，却仍接着问道：“前辈从火中幸存，是因为凃姝姑娘？”
李蔚点了点头，道：“凃姝放过了我，她本来到处找寻李飏的踪迹，看到我的脸，便明白了七八分。当时李飏拗不过家主，为了身份，便下手划了我的脸。只是......我怨不了他，杀影楼是什么地方，同门相残才能搏得生机，如此待我已是心慈了。我享了十六年李家独子的福，他受了十六年苦，我有何脸面怨他？至于凃姝，也是李家亏她在前，一个姑娘家，先看着情人杀了双亲，再亲手谋划害死爱人，愧于错杀后又得知亡人欺谎，此间磋磨足以毁人，她却仍将我推出火海，我眼看她自尽前对着李飏棺木道‘来世不见。’，当真悲绝难言......冤冤相报，因果不偏，徒留我于世赎罪而已。”
李蔚面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可惜啊......我也想叩问天地——鸟既生翼，为何展不得双翅、挣不得自由？天既好生，为何先夺慈母，复收严父，使我兄弟一死一残？”
荀晏默然，恍惚间心绪下沉。
李蔚撇开道塔浮灰，拢袖望着荀晏，“罢了，前尘往事，深潭顽石，不足久视。我看少侠仍怀心事，可还想问签？”
“少侠？”
“啊，愿求一卦。”
李蔚见他神游方外，似觉有趣地摇了摇头，说道：“我便做一回真道士也无妨，不过少侠心性质朴，我又将此间因果全告知于你，求签只当图个乐，我信少侠此心不移。”
荀晏应下，随步踏入正堂，李蔚从道观彩塑后拨出卦签物件，揩去蛛网，“摇卦问事，请。”
随着一声轻响，竹签落地。
荀晏笑了笑，而后捻起细窄的签条，一字字仔细念道：“机关算尽，弄巧成拙，百般死路，一线生机。”
李蔚踱步来到近旁。
听到轻呵一声，“既如此......我还是信前辈那句‘吉凶轻重，不可填于签文’罢，无非忧妄惊惧自担而已。”
供烛摇晃，人影交错。
荀晏转而目视李蔚，良久道：“晚辈叨扰已久，赐榻之恩来日报答，临别前有一言，却不是问前辈您的，而是问李蔚的，不知可有机会？”
道士拍了拍浮尘，背又驼了几分，“唔，问吧问吧。”
荀晏先是起了个郑重，微微作揖，而后侧身避过道士，朝向观顶大声喊道：“李蔚公子，你十六岁那年在凃府忘记的事，现今，想起来了吗？”
道士一顿，荀晏说罢不再看他，深揖告辞。
黑鸦扭过头，有天无日无风亦无云。
道士僵立成形骸枯槁的石像，顽劣的老猫刚把纸扎头顶到他脚下，忽而风云聚变，惊雷乍降，观中高坐的彩塑摔了个噼噼啪啪，猫鸦一身杂毛被炸得人仰马翻。
噼噼啪啪！
五颜六色的小瓷瓶子跌跌撞撞跳下来，融了窗外的雨声。
“这是我爹爹各处收来的，杂得很，有几瓶绝世了，还没琢磨出方子，你可千万仔细点，医书搁在最里头。我说啊，你要真觉着有意思，叫我声师姐，我让爹爹收你为徒？好啦，知道你爹肯定不同意。今日天儿不好，爹娘难得空闲，我快去快回，回头给你带梨酥糕吃。”瓶子落地，李蔚心下一慌，回想起凃姝将才留的话。
前日二人为猫食份量拌了几句嘴，李蔚念在心上，见她几日不来找自己，于是别扭地跑来她家道歉，临门一脚见到人时却阵前脱逃，言不由衷道：“我找你，想到你家药房观摩，以后或能合开家药铺子。”
谁知凃姝不知是忘性大，还是并不乐意计较前事，本欲锁门随父母去镇上买点心，见李蔚来了，便偷偷放他进来，将他独自一人塞到药房就离开了。
李蔚本对药房无心，于是趴着窗户目送她，见凃姝马车渐远，不知不觉心生忐忑，转身时不慎碰倒了药瓶架子，药丸散了一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害怕闯祸，惹了凃家小姐的怒，此后门都不让进，便赶忙收拾。
只是这些个药丸实在难辨，好些个瓶子上都写着‘疏肝解郁’、‘无’等意味不重的字样。
剩几枚分不清归属的药丸，李蔚心想，宁可不归也不能归错了，还是留等凃伯伯辨别罢。
可又侥幸想到：疏肝解郁的药丸有几味常见药材，入口方能辨别。这个无......既然放在一起，应是温性的，吃不出问题。配方差别大的，一下子就能分清，便不必烦扰凃伯伯，权当此事没发生过。
至于少一两颗平常效用的药丸，姑且不算大事。
于是他吃了，很容易就辨别出那几味药材，顺理成章归好类，便把瓶子整整齐齐放好，满足地嗅了一口药房熏香，然后蹦蹦跳跳回家了。
不料没过半日，忽然昏沉起来，婢女走动时掀起的风，竟也吹得他冷汗淋漓。
他见来来往往的白大褂吊成了一个个白无常的身影，浑浑噩噩地想到自己要死了。
猛一睁眼，却看到张和自己一摸一样的脸。
李蔚大惊，岂非灵魂出窍乎？
倦怠亏了心力，他又想：死都死了，还费力气睁眼干什么，于是又一歪头昏过去。
再醒来已是数日之后了。
李家主问：“谁把你变成这样的，告诉爹，你在凃府遇到什么了，爹给你做主！”
窗外头天还在下雨，李蔚也还在恍惚，呢喃道：“孩儿不记得了。”
话刚说完，他又见到张和自己一摸一样的脸！一下子骇得又厥了过去。
潭下顽石已没于深水，风中旧事却盘亘心头。
观见蜘蛛结网的凡人，莫不自诩方外之人，可哪里又能真是呢？
“哭嫁轿，挑恶报，掀红盖，送火肇......”
空雷未雨，皲裂的石像蜿蜒下两行泪，轰倒了薄如枯发的地上草。清早的斜阳碰过来，微末的虹光闪了一瞬。
晴空通透。
而后丽日高悬。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天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