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梁柱 何以贵他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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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晏一愣：“告诉心上人自己问心有愧，是故以身消罪？”
“非也，李公子告诉凃姝，杀她父母之人并非自己，而是他的孪生哥哥李飏。”道士用布仔细擦着手。
“李家竟有两个公子，孪生兄弟？这么说凃姑娘不仅没报仇，反倒害死了心爱之人？”
道士未出声，荀晏心有不忍，感叹道：“想必李公子是顾念兄弟情谊才隐而不发，最后一刻又心生怜惜，不愿二人间以仇怨结此一生，这才吐明真相。而凃姑娘重见真心又复失爱人，真叫人唏嘘断肠。”
道士也叹了口气，却忽然道：“在外人看来，李家只有一个独子，名叫李蔚。”
荀晏神情怪异，“难怪凃姑娘处事不见犹疑，可怎会如此？”
道士幽幽开口，“唔，这是李家的秘密，也是老道要赎的罪。”
“四十多年前，老道云游到此，彼时李家刚添了一对双生子。民间向来传闻双生子不详，先出来的是人，跟在后面的是妖。原本只要母子都平安，小门户的对这些传闻无所谓信或不信，可李家夫人难产而死，她一死，这传闻就变成噩兆之实、叫人悚然生畏了。”
道士轻轻摇头，“于是他们找老道求卜问卦，有卦言‘二命相争，运途蹇劣，双生不谐，天水违行。’【1】老道告诉他们李家命中只有一个孩子，若张扬天晓，天便要来收了，所以越少人知道越好，最好两个孩子分开不见，于是李家主决定送走一个。”
“若是不分开会怎么样？”荀晏眼睫忽闪，溢出探究的神色。
道士沉肩笑了笑，并不应答，而是继续道：“原本依照民间传闻，送走的该是后出生的。但这二子中，弟弟李蔚哭闹活泼，惹人怜爱，而哥哥李飏虽内敛端笑，却几日不闻哭声。幼子只笑不哭，在一众心生疑窦的人看来便是不循常理，像添了几分鬼气，于是改议送走了哥哥。”
“显失公平啊，那李飏被送往何地，后来又归家了吗？”
“李家是江湖散派，养了几个剑客，偶尔接些走镖压路的活计，门下还有生意在做。因此，李家主把李飏送去杀影楼学武，以便来日或有用处。不料李蔚十六岁时，去凃府玩耍，回家后竟高热不退，延医诊治多日方才好转，醒后却忘了许多事，身子也大不如前。”
“是江湖传闻七死一生方能出师的杀影楼？”荀晏一惊。
道士点头默然。
荀晏摇头道：“李家主铁腕，只恐一念之差，误了李飏终身罢。”
“而李蔚虽疏于练武，但自小醉心府中生意，李家在镇上十六个分店的老板都归他一手联络，处事周全信服者众，倒也成了生意场上的活招牌。只是这次病得太重，迟迟不见好转，实在无力行事。李家主恐生动荡，故召回李飏，命他暂代李蔚，稳定后方人事。”
“至此，李蔚方才知道孪生哥哥经年流落在外，他病入膏肓，又愧及膏肓，失意之下认定自己命不久矣，于是此后闭门不出，指导李飏在人前行走，包括凃姝的约见。而李家主常年走镖，后来在途中拼死护住一个少爷，得到主人家的谢礼，生意上有了扶持，这才减了镖行行动。”
荀晏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凃姝见到的李公子，十六岁之前是李蔚，十六岁之后的是李飏？”
若他手边有把惊堂木，此刻一定拍案叫绝——偷梁换柱，无缝衔接！
道士唔了一声，“差不多，反正李蔚大病一场又忘了事儿，性情和从前有出入也不奇怪。”
那倒是，过海不必瞒天，荀晏暗道。可转念一想，“不对啊，和凃姝成亲的不是李蔚吗？”
“我何时说过那李公子是李蔚，那是他自己说的。”道士难得冷哼道。
荀晏呆住，几息后啧了一声，慢慢道：“也就是说，杀掉凃家二老的是李飏，与凃姝成亲、为凃姝赴死的都是李飏。而这个李飏却在死前骗凃姝说，他是李蔚，且没有杀她父母，杀她父母的是他孪生兄弟李飏？”
无利不起早，人凡起事皆有动机，可这李飏的动机也太难解，荀晏暗暗思忖。
道士长长吁了口气：“李飏十六岁归家时，给众人的印象只有面如寒石。因他自小离家，无人教导，故亲缘淡薄、六情不通，后寄人篱下时又受训残酷、致使行事极端，怎么看都是做杀手的好料子。不过人在少年时，多少有些少年性子，不知心生了几窍反正并不玲珑的李飏，竟也会贪慕女子的小意温柔，会妄求家主认回他这个曾弃之身，也会抗争天命的摆布......”
“天意捉弄，叫谁能情愿呢？”荀晏垂下眸子，似乎陷入沉思。
道士撇了眼抱剑的少年，面色如常道：“那三年里，李飏和凃姝两情相悦，眼看好事将近，却不想庄中疫病急至，李飏在家主授意下杀掉凃家二老之时，也没见手软。按理说江湖中人讲究斩草除根，何况李飏出身杀影楼，本身又是冷心少情之人，但他却执意苦求李家主留凃姝一命，逼嫁于她。”
“李飏身份无端，若此时不遵父命，恐难自立。”荀晏望向道士。
“是啊，一场大疫，让两个孩子走到这一步，庄里也都惋惜，痊愈后纷纷好言相劝。李家主想着凃姝炼丹制药的手艺，将来或有一用，于是闭了只眼默许了。”
荀晏蹙眉道：“李家主不简单。”
“唔，少侠敏觉，李飏后来发现，大疫时李家主在井水中动了手脚、并遣人散播谣言，才害凃家二老身败名裂。”
“为了药师谷的方子？”
“唔，江湖买卖，有人重金求便有人把命偿，世人夺利的胃口是不可餍足的。可惜李凃曾是至交，竟也翻脸无情至此......”
“为了一张方子害了凃家二老和患疫的百姓，结果还一无所获，李家主算盘拨得怕不如李蔚。”荀晏压着冷笑，“父不得意，妻失怙恃。生死有间，破镜难圆。不知李飏何感？”
怒气在肺腑中翻涌，讥讽就要破口而出，荀晏看向耳房外，白花花的一队纸人此刻不仅不招眼，竟显得十分乖顺有礼。
“他啊，一向喜怒不显，原道他麻木不仁，断不会有出格之举。不曾想心非木石，而是一块冰裹了炽岩，冰裂则岩熊焰沸。
他竟跑去问责家主，那番话可谓掷地有声、声声叩心，说‘
既是双生，生无二致，冠以长名，何以贵他贱我？令他风光霁月，我身陷囹圄，暗室亏心，遍生污秽？
何以恫我以势，诱我以恩；催折骨气，抵挫道义；狠心发指，毁我所爱？
飏，全不解父意，昨日捶胸顿足，叩天问地——
莫非天地造物有缺，与我一世，却是要我断父子亲，全主仆义？’”
荀晏摇了摇头，“经年郁抑不申，一朝哀恸逾垣；只是辞若诘责，意实祈怜；不知可换得李家主几分疚心？”
“唔，纵然存了护持之心，但颜面怎容有失，何况大家主谋事但求有利，岂念私情何如？家主当即怒道‘竖子跋扈’，命人扣押李飏，剥去公子服饰，令好转的李蔚复作李家独子。”
道士又道：“李飏已与凃姝成婚，他当然不肯复行暗处，李蔚也不同意，极力劝慰，这才勉强维持现状。”
荀晏定定地看着道士，紧跟着唔了一声，“李家主忽而仁慈，倒在晚辈意料之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梁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