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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踽踽 血亲之仇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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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右一带三面环山,地势崎岖,有江湖散派招揽剑客,于山中自立门户。北部多湖泊平原,太平之时耕农聚居,动乱之际盗匪豪强夺田掠地。流民求庇所,于是附依门派落建山庄。
罡风凛凛,鸟兽啁啾,蒲如交剑。
荀晏朝庄人指引的方向,笔直踏入残垣断壁的遗墟。
一路枯草簇簇,这里的土却不生杂毛,足迹兵荒马乱。一块燎黑的大石板歪在路边,正面原有三字,顶着风刀霜剑的磋磨和被草钻裂的痕迹,如今只能辨出一个‘李’字。
地上的草匍匐了几轮,石板剥落的碎石被左右的风呼着巴掌,大地仍未苏醒。
“哭嫁轿,挑恶报,掀红盖,送火肇......”
荒地死寂,童声乖甜。
这歌谣从上一个破落庄子起便时有传唱,似乎这一带尤其盛行,震荡在无日无云的天地中,如神呼鬼立的预警。荀晏不解个中深义,问过村民,但孩童对此一知半解,老人含糊不愿多提。
他收起挑开枯草的银剑,揣着满腹狐疑往深处去。
光秃的土路被烧焦的石砖顶替,一路屋舍仅剩黑黢黢的边角苟延残喘,荒寂的风携着黑灰滚地如阴雷。耸立的飞檐招出几页黄纸符箓直扑怀中,挑逗一下立马溜开,不留分毫被拿捏的时机。
荀晏步随石砖绕过残柱,拐角后白雾愈浓,烟熏刺眼,难进一步,好似圈养着迷魂妖气。妖气中独立于废墟的矮角亭台若隐若现,明晃晃的东西煽飞于灰寂中勾引人心——符箓正是从那处刮来。
亭中立了块石碑,青白完整。又靠近几步,浓烟霎时间破开,石碑掀红,‘李家义庄’四大朱字沉甸甸地撞过来,荀晏气息一滞,脚下刚停,心神未定之际,又一下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摇拨浪鼓似的,两颗浓眉红腮的头颅!
他一惊,后退半步拔剑四顾,但四下无声,惟银剑铮鸣。
一息之间薄汗湿襟,他回看那人头晃荡得轻飘,不像有几分斤两的样子,于是提剑一戳,不费气力便咧开个大口子。原来是纸糊的,这才松了口气,暗道:“风水真差。”。
“少侠。”身后炸开一道呲哑的颤音,如鬼府破铜的余响,震得人浑身冷立。
荀晏登时跳转后退。
烟气宕浮,一个样貌狰狞的驼背道士不知何时站在这里,一袭明净的青袍,与脖颈上遍布的红疙瘩贴在一起,势如水火。脸上疤伤纵横突跃,道道从颌角涌到深蹙的眉头,崎岖满面,残发不整,一片心惊。
但未及心惊,却被一双慈祥温波的眸子强行安抚,“荒庄野舍,不知能否为少侠提供便利?”
荀晏定了神,收剑作揖道:“晚辈荀晏,初入江湖游历,方才被童谣吸引,误入此地叨扰前辈,还望海涵。”
“荀少侠客气,老道一人一猫独守这义庄,看到少年人欢喜还来不及嘞,怎么会叨扰呢!”
道士踩着十方鞋瘸步绕过,撇开拂尘抛起地上的纸扎头,“老猫顽劣,尤爱追滚这些作废的纸人头,没有惊到少侠吧?”
“哪里。”艳红的头颅埋在青色的臂弯里,一左一右直勾勾盯着他,荀晏不自然地移开目光,“道长在这庄里很久了么?”
“一去二十载,望陈年旧事如深潭顽石。虚影难辨,易逐易癫狂;久视不能,跌坠于其中。可执念难平,再好不过弃身于此,终我一世作善消殃。”
烟气熏扰青袍,如湖泊蒙尘,道士人影萧条,“唔,荀少侠所言童谣便与此地有关,不知可愿听老道叨叨故事?”
“求之不得。”荀晏遥望天色,不待他开口,就听道士说:“天色已晚,若少侠不嫌弃,今夜便留宿道观吧。”
“请跟我来。”拂尘一抖,笑堆在道士的眉梢,在疤痕纵布的皮上堆出了十分的怪异。
“多谢道长。”荀晏颔首扯笑,撺紧佩剑跟上前去。
瞌睡有人递枕头,便是鬼屋也不妨一躺,荀晏鼓气想到。
两边仍是破瓦残柱,石栏斑驳像被什么腐蚀过,一路灰墙却无一丝年久的裂缝,昏暗的天色也遮不住这份格格不入。
穿过拱门和烟障有座屋院,一打眼像个道观,但是檐角样式简单得多。
顶上杂草拥拥挤作一团,檐下漆黑如渊。野狸诡叫,老鸦怪啼,没有半砖片瓦的祥和,反倒是透骨的腥腐气栗栗寒人。
“这里曾是李家庄,二十二年前被一把大火烧成这样,李家人全没了。那几年瘟病流窜,庄子里还死了不少百姓。老道说起来与李家有些渊源,便在这儿改建义庄收容些鳏寡孤独人,算为李家积点善德。”
“道长仁心。”荀晏咽了咽喉咙。
入了观内,竟有只吊红舌的蜡烛,半死不活地被压在黑浊的五指山下。香火迷蒙,星星丛丛的暗红色浮在炉上,笨拙表演着丝丝活气。
道士煽风拔出线香,香心透红点燃数根白烛。
满堂亮色驱开。
荀晏眯着眼打量一番——彩塑高坐堂前缠满了阴尘,铜炉中烟光四溢,有烧割秸秆似的一茬断梗插在香灰里,祈愿红绸系在四角泛了旧,两边停着乌泱泱的黑棺,脚下是突出的石刻八卦大阵,檐下叮当作响的铜铃上也隐约可见卦图纹样。
虚空混沌不接天地,此时烛光颤颤,道士后脊的衣褶像僵立的枯木,荀晏不动声色按下眉头,“依那童谣中唱的,放火烧庄的可是位新嫁娘?”
枯木咔嚓动了一声,烛光应景地一闪,荀晏手心便多捏了一分汗。
“放火的是李家媳妇,少侠来时可还路过一个荒废的庄子?”话音落地,道士头顶升起白雾。
荀晏感应到人气,这才略一屈颈道:“那庄子中剩下不少丹炉,听人说从前住了一户人家姓凃,以炼药为生?”
“李家媳妇就姓凃,单名一个姝字,与李公子青梅竹马,是李、凃两家庄子的人看着长大的。凃姝父母来自西南,约莫是什么西南药门凃家的分支。据说药师谷还在时,她父母曾经入谷,用本家的西南秘药换取药师谷的药方。”
“少侠年纪不大,对药师谷或无实感。曾经的药师谷是江湖炼药大家,鼎盛时拜门访求之人熙攘不绝,后来覆灭,留下的方子更成了绝世珍宝,可惜了......”道士神色不辨,声音低了下去。
荀晏闻言按下胸中炽热的心绪,见道士偏了话题,忍不住发出连环问:“既然凃姝姑娘和李家公子感情很好,为何童谣中是哭着嫁人,又为何会纵火烧夫家的宅子,这其中可是有隐情,莫非与那药方有关?”
“荀少侠莫急,听老道慢慢说来。”道士回过头,古怪地笑了笑。
“所谓‘田里稻谷黄,摆子打上床。’就是二十三年前江右大疫的情景。那时庄中皆疫病,凃家出面诊治。前治不谬,烧热略退,而后几日竟厉气缠绵,累下累急,肿焦更甚。于是庄人疑凃家处方有误,急切促其复诊。”
“此时庄中忽现传言,说药师谷的那份秘方有奇效,而凃家贪私不发。庄人令凃家交代,凃家不肯,一时间众议籍籍,庄人斥凃家包暗心,举李家主公道。为得秘方,混乱之际,李公子闯进凃家庄杀了凃家二老,不想药师谷秘方仍遍寻不到。不过二老死后,庄人诸恙尽释,霍然痊愈,那药方和祸及的人命便无人再提。李公子与凃姝自小交好,凃姝嫁给了他。”
荀晏心头一颤,徐徐开口道:“血亲之仇在前,凃姝怎么甘愿嫁作仇人妇?”
“当然不甘。凃姝性情刚烈,婚后他二人终日冷面相对,她同意嫁入李家也是起了寻仇的心思,只是李家主早有防备,她武艺平常,无处下手。后来凃姝毒杀了一个清观门弟子,引清观门追杀李公子。”道士又敬了三柱香。
香灰寂寂,荀晏转念道:“清观门看重门派教化,立下了人命纠葛可以同门抵命的规矩,并且行事不欺凌弱小,他们寻仇的对象的往往是师长。弟子有错师长代罚,道义立场强势得很,让江湖凡有脸面的人物都无从指责,所以默许至今。凃姑娘便是利用这条规矩来报仇?”
道士淡淡应了一声:“不错,按清观门的规矩,人走歧途、师长有责、可替为赎罪。凃姝已无师长,而夫乃妇之天。若寻不到本人踪迹,清观门要为弟子报仇,便会找上她的夫家一命换一命。取夫家一命,便放过凃姝了。”
“只是李公子的武功与追杀来的清观门弟子不相上下,所以意外没有得逞。但那弟子并不罢休,第二次杀上李家直奔凃姝而来,凃姝措手不及,危急时刻李公子为她挡剑而死。”
“这李公子听上去真叫人捉摸不透,他既深爱凃姑娘以至甘愿赴死,那杀她父母时莫非被邪魔附身了?”荀晏蹙眉深思。
道士摇头笑了,“你可知这李公子死前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