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的师尊》柒臼

5、平安愿灯

　　晨光熹微，驱散了悬霜殿最后一缕夜的寒意。苍白玉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墨发依旧用简单的玉簪束起，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与沉静。他本打算独自下山，去安抚那些依附于万仞仙宗庇护、在此次魔劫中同样饱受惊吓的几个凡人村落。
　　刚走出殿门，便看见無妄已等在阶前。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银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神情安然，仿佛只是晨起散步，恰好路过。
　　“师尊？”苍白玉微讶。
　　“久未入凡尘，随你走走。”無妄的语气自然，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可好些了？”
　　“劳师尊挂心，已无大碍。”苍白玉心中微暖，点头应下。
　　师徒二人并未御剑，只是如同寻常旅人般，沿着蜿蜒的山道缓步下行。晨露打湿了衣摆，林间鸟鸣清脆，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暂时洗去了血腥与硝烟的痕迹。
　　山下的村落名为“云溪”，因一条从万仞山流淌而下、时常云雾缭绕的溪水得名。村舍依山傍水而建，以农耕为主，也有少数人家因靠近仙山，祖辈偶得机缘，懂些粗浅的吐纳养生之法，勉强算沾了点“仙缘”。此次魔劫，虽未直接波及此地，但遮天魔云、震天喊杀以及护山大阵明灭不定的骇人景象，依旧让村民们惶惶不可终日。
　　当苍白玉与無妄的身影出现在村口时，立刻引起了轰动。村民们先是敬畏地远远观望，待认出那位常来巡视、气质清冷的玄衣“仙长”正是万仞仙宗的宗主时，纷纷围拢过来，却不敢过于靠近，只是不停地作揖行礼，口称“仙长慈悲”、“多谢仙长庇佑”。
　　一位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村长被搀扶着走上前，颤巍巍道：“宗主仙长，前日那天象实在吓人，我们都以为大祸临头了……多亏仙长们挡住了妖魔，保住了我们这些凡人一方平安啊！”说着便要下拜。
　　苍白玉连忙虚扶一下，温声道：“老丈不必多礼，护佑一方本是分内之事。让诸位乡亲受惊了。”
　　村民们见他态度温和，并无仙家常有的高高在上，胆子也大了些。几个孩童从大人身后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位“仙人”，尤其对無妄那罕见的银发和出尘气质感到惊奇。
　　“这位仙长是……”老村长看向無妄，小心翼翼地问。
　　苍白玉顿了一下，不知该如何介绍。無妄却已微微一笑，语气平和：“万仞仙宗無妄，是白玉的师尊。”
　　村民们更是敬畏，连忙又向無妄行礼。無妄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这些淳朴的面孔，带着一种旁观又不失温和的疏离。
　　苍白玉仔细询问了村中情况，确认除了受到惊吓，并无人员财产损失后，心下稍安。他又取出一些寻常的益气丹药，交给村长，叮嘱分给身体虚弱的老人孩童，可强身健体。
　　村民们千恩万谢。一位中年妇人拉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眼神机灵的孩子上前，恳切道：“宗主仙长，您看这孩子，从小就机灵，身子骨也结实……能不能……能不能跟着仙长们学点本事？不求成仙得道，只盼将来若再有灾祸，能有点自保之力，也能帮着守护村子……”
　　类似的话，苍白玉听过许多次。他看着那孩子清澈又带着期盼的眼睛，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也是这般仰望着那道白衣身影。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身旁静立、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绝的無妄。無妄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并无示意，却让苍白玉的心莫名一定。
　　“机缘之事，难以强求。”苍白玉对那妇人温言道，“不过，宗门每隔数年会有一次开山收徒，届时若有仙缘，自可前来一试。平日里，亦可勤习我宗流传于外的一些基础导引术，强身健体，修身养性。”
　　虽然没有直接答应，但也给了希望。妇人和孩子连忙道谢。
　　离开云溪村，走向下一个村落的路上，两人依旧并肩而行，踏着被晨光照亮的山道。
　　“白玉，”無妄忽然开口，声音如溪水流淌，“这万仞仙宗，你经营得颇为用心。这些凡人，对你很是信赖。”
　　苍白玉沉默了片刻，才道：“其实……弟子最初，并未想过要建立什么宗门。”
　　“哦？”無妄侧目，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只是倾听一个久远的故事。
　　“师尊闭关后，”苍白玉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声音有些悠远，“最初那百年，弟子并未离开后山太远。只是在断尘崖附近，自己开辟了一处简陋洞府，守着您闭关的地方。”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赧然，“说是修行，更多时候，只是发呆，或是重复演练您教过的功法，仿佛这样，时间就能过得快一些。”
　　“百年光阴，对修士而言不算太长，但对凡人村落，已是几代更迭。”無妄接口道，语气平和，并无评判。
　　“是。”苍白玉点头，“待弟子再次走出洞府，下山看看时，才发现，山脚下原本零散的几户猎户，竟已发展成了一个小小的村落。他们开垦田地，引溪水灌溉，生活虽然清苦，却也安稳。他们见我自山中出来，气质与凡人不同，便知我是修者，敬畏之余，更多是好奇与一种朴素的请求。”
　　他顿了顿，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些村民殷切而纯朴的眼神。
　　“他们不求长生，不求富贵，只希望自家孩子能学些本事，在这山林环绕、偶尔也有妖兽出没的地方，多一分自保之力，或许还能庇护乡里。”苍白玉的声音低沉下去，“我看着他们，又想起自己当年，若非有师尊，恐怕早已是乱葬岗一具枯骨。仙道茫茫，我资质平平，大道难期，但至少可以给一些如当年我一样，拥有微末希望的人，一个机会。”
　　“所以，你答应了？”無妄问。
　　“嗯。”苍白玉点头，“最初，只是收了两个根骨尚可、心性纯良的孩子，在洞府附近随意教导。后来，消息传开，来的人多了些，便索性正式开山立派，有了‘万仞仙宗’的名号。那时弟子刚入元婴期不久，按修真界的规矩，倒也够资格自立门户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其实现在想来，当时未必没有几分逃避的心思。守着师尊闭关之地，独自面对空寂，太难。教导弟子，经营宗门，至少能让日子充实些，有些事做。”
　　無妄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如同当年苍白玉还是个少年时，安静聆听他讲述天地至理、修行关窍的模样。时光流转，倾诉者与倾听者的身份似乎悄然对调，但那份奇异的、心灵贴近的安宁感，却如出一辙。
　　“宗门初立，百废待兴，幸得几位志同道合的道友相助，才慢慢有了雏形。又历经四百年筚路蓝缕，方有今日规模。”苍白玉继续说道，“季寒夜……是一百二十二年前，云溪村的村民在山外围救下的。他当时重伤濒死，但村民发现他体质特异，恢复力惊人，便将他带回村中照料。他苏醒后，村民知他无家可归，又见他似乎有些天赋，便提议让他试试拜入仙门。”
　　“你见他资质卓绝，便收了？”無妄的语气依旧平淡。
　　“是。”苍白玉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痛色，“他确实是我见过天赋最高的弟子，心性……起初也显得坚韧纯良。我倾囊相授，他也进步神速。那二十二年，我曾以为，或许是上天对我的另一种补偿。”他苦笑，“直到百年前，他心性渐变，最终叛出师门，堕入魔道。”
　　说完这些，苍白玉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重石。将这些从未对人言说的初衷与历程，向师尊娓娓道来，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
　　無妄依旧沉默着，只是脚步略微放缓，与苍白玉保持着并肩的距离。山风轻柔，带来远处村庄的鸡犬之声。
　　“凡世求存，修真求道，入魔求力。”無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苍白玉耳中，“所求不同，路径迥异，却皆在‘求’字之中。云溪村民求安，你当年求存，后来求一份意义与传承，季寒夜所求渐炽，终成执妄。”
　　他停下脚步，望向天际流云：“红尘万丈，因果纠缠。你建宗门，是因；村民信赖，是果。你收寒夜，是因；今日之劫，亦是果。然因果并非定数，人心抉择，可改其轨。你之初衷在‘护’与‘予’，宗门方能凝聚人心，历劫不倒。寒夜之执在‘占’与‘毁’，故气运虽钟，终有反噬之虞。”
　　这番话，并非安慰，更像是一种超然的洞见与点拨。苍白玉细细品味，心中因季寒夜叛变和宗门遭劫而产生的郁结与自责，似乎又消散了几分。师尊看问题，总是这般透彻，仿佛站在更高的层面，静观流水。
　　暮色渐合时，他们正行至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忽然看到山下另一处村落外的空地上，聚集了许多村民，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盏盏手工制作的孔明灯点燃，缓缓放飞。
　　橘红色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升空，在渐暗的天幕下如同缓缓游动的星辰，温暖而宁静。隐约有祈祷声随风传来，模糊不清，却透着真挚的祝愿。
　　“他们这是在……”苍白玉有些疑惑。
　　旁边一位路过的老樵夫听见，驻足笑道：“仙长不知？这是咱们这儿的老习俗了，前几日不是有灾祸嘛，虽然仙长们挡住了，但大家心里还是后怕。今夜放这平安灯，送走晦气，祈福来年风调雨顺，家人平安，也……也感谢山上仙人们的庇护。”老樵夫说着，也对着山上方向，虔诚地拜了拜。
　　苍白玉怔怔地望着那越飞越高、渐次融入夜色的点点灯火，心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充满。那是最朴素的愿望，对平安的渴望，对庇护者的感激。这份纯粹的信念，与他建立宗门的初衷，隐隐呼应。
　　無妄也静静看着，那双仿佛能洞悉世事的眼眸里，映着天上人间交织的暖光。许久，他才轻声道：
　　“凡人生命短暂，如蜉蝣朝露，其愿也微，其情也真。修真者寿元绵长，追寻天道，易忘本心，失却这份真切。魔道沉沦欲海，以力为尊，更视此等微末之情如尘土。”
　　他转向苍白玉，目光温润：“白玉，你身在其中，既能体会凡尘之愿，亦不忘修真之责，更历经魔劫之痛。这份牵连与感悟，或许比一味追求超脱，更为珍贵。”
　　灯火阑珊，山风送爽。
　　苍白玉望着無妄在暮色与灯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心中那片因百年孤寂、宗门重担、弟子背叛而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温暖的灯火与师尊的话语，悄然融化了一角。
　　两颗曾因漫长时光而略显疏离的心，在这下山一路的同行与交谈中，于凡尘烟火与往事追忆里，不知不觉，靠得更近了些。而那漫天缓缓上升的祈愿灯火，如同无声的见证，照亮了他们归山的路径，也仿佛照亮了某些悄然改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