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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魇梦同契 ...

  •   04.

      同一时刻,修真界各处。

      东域·流火裂谷。

      几位来自“天机阁”的长老眉头紧锁,围着星盘推演。

      “怪事……按照星象,流火秘境入口本该在三日后于此处显现,可方才推演,坐标突然紊乱,仿佛被什么东西……‘抹’了一下?”

      “莫非有高人出手干预?”

      “能干扰秘境现世的,至少也得是渡劫期的大能吧?可谁会这么做?”

      长老们窃窃私语,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万仞仙宗的方向。

      数日前那场大战,無妄仙尊横空出世、一指惊退魔尊的消息,早已传遍修真界。

      南疆·黑风岭。

      季寒夜派出的心腹魔将“血屠”,正带着数十名精锐,在阴风呼啸的岭间搜寻。

      “尊上要的‘阴冥铁’,据说就在这片区域的地脉深处孕育……”血屠展开地图,对照着方位。

      忽然,一阵清风吹过,很轻,很柔。风中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清气。

      血屠猛地抬头,警惕四顾,却什么也没发现。

      “继续找!”他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下令道。

      半个时辰后。

      “将、将军……地脉气息……好像变了。”一名精通勘探的魔修结结巴巴道,“之前感应到的阴冥之气,现在……好像分散到整片山岭了,而且……稀薄了太多,根本不够凝聚成矿……”

      血屠脸色铁青,任务失败,回去必受重罚。

      西域·凡人国度“风古国”。

      都城已干旱数月,疫病蔓延。

      国王跪在祭坛前,祈求上天垂怜。

      无人看见的云端,無妄的身影静静浮现。他指尖萦绕着从黑风岭地脉中剥离出的一缕“生发之气”,目光扫过下方干裂的土地和病弱的百姓。

      轻轻一拂,那缕清气随风散落,无声融入都城中央那口千年古井。

      数日后。

      井水重新涌出,甘甜清冽。井边石缝中,生出一圈散发莹白光晕的小草。

      病患嚼服草叶,疫症消退。举国欢腾,国王立碑“天恩井”,百姓日夜焚香祷祝。

      無妄站在云端,看着下方缭绕的愿力香火。

      他的身形在阳光下,似乎透明了一刹那。

      如同即将消散的晨雾。

      随即,重新凝实。

      堕月渊·七杀魔宫。

      季寒夜重重一掌拍在玄铁王座上。

      “废物!”

      下方,血屠跪伏在地,浑身颤抖。

      “阴冥铁找不到,流火秘境入口消失,派去‘幽冥海’采集‘九幽寒髓’的小队遭遇罕见海兽潮,全军覆没……”

      季寒夜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本尊要你们何用?!”

      “尊、尊上息怒……”血屠冷汗涔涔,“属下觉得……觉得此事……透着诡异。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故意阻挠我们……”

      “阻挠?”季寒夜冷笑,“谁能阻挠本尊?谁又敢阻挠本尊?!”

      话虽如此,他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最近事事不顺,以往那种“心想事成”、“危机时刻总有转机”的感觉,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更让他心悸的是偶尔静坐时,他能感觉到,自己周身那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磅礴“气运”,似乎在缓慢流失。

      就像沙漏中的沙,无声滑落。

      “滚下去!”他烦躁地挥手。

      血屠如蒙大赦,捂住流血的胸口退出大殿。

      季寒夜独自坐在王座上,手指深深抠入扶手。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無妄那双平静无波、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还有那只轻轻一握的手。

      “無妄……”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眼中疯狂与偏执交织。

      无论如何,他必须尽快得到苍白玉。这似乎成了他稳固自身“势”、对抗那无形阻挠的唯一方法。

      七杀魔宫深处,密室。

      季寒夜面前摊开一份古老的兽皮卷。卷上记载的文字扭曲怪异,似图似文,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魇梦同心契》

      这是他耗费不小代价,从一处上古魔族遗迹中寻得的残篇秘术。

      此术可借由受术者重伤或心神极度松懈时的一缕气息、或贴身之物为引,于梦境深处强行构筑场景,引导缔结一种单向的、近乎“婚契”的灵魂束缚。

      一旦在梦境中“礼成”,契约生效。受术者神魂便会打上施术者的烙印,潜移默化中产生依赖与亲近,难以挣脱。甚至能一定程度共享或影响对方的情绪感知。

      风险极大。

      对施术者神魂负担亦重,且极易被神魂强大或心智坚毅者反噬。但季寒夜只看了一眼,便决定冒险。

      苍白玉重伤未愈,心神因宗门之劫和弟子之死必然动荡。

      正是最佳时机,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玄铁小盒。

      里面静静躺着一缕断发。

      那是很多年前,季寒夜还是万仞仙宗弟子时,一次练剑切磋,他“失手”削落了苍白玉几缕发丝。

      他悄悄收起,一直保留至今。

      “师尊……”

      季寒夜抚摸着那缕发丝,眼中翻涌着扭曲的柔情。

      “很快……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他划破指尖,逼出精血,混合魂力,开始按照秘术记载,绘制诡异的阵图。

      悬霜殿静室,苍白玉沉睡未醒。

      白日处理宗门事务耗费了他太多心神,加之伤势未愈,他睡得很沉。

      眉心处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悄无声息地渗入。

      循着冥冥中的联系,侵入他的梦境。

      起初是混沌的黑暗,然后,光怪陆离的色彩开始涌现。

      苍白玉发现自己站在悬霜殿中,但眼前的悬霜殿,与他记忆中的截然不同。

      张灯结彩,披红挂绿。殿柱缠绕着艳丽的红绸,地面铺着绣有龙凤呈祥图案的锦毯。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他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竟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大红婚服。金线绣着祥云仙鹤,衣料厚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头上……似乎还戴着珠冠。

      “这是哪里?”他喃喃自语,试图走动,却发现身体异常僵硬,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殿中影影绰绰,似乎有许多人影在走动、交谈、道贺。但那些面孔模糊不清,声音也嘈杂扭曲,听不真切。

      “吉时已到——”

      一个尖利而喜庆的声音突兀响起。

      苍白玉循声望去,只见殿门处,一道身影缓缓走入,同样一身红黑相间的华丽婚服。

      是季寒夜。

      他脸上带着温柔得近乎虚假的笑容,眼中是无法错认的偏执与占有欲,一步步走近。

      “师尊。”他伸出手,声音带着诱哄。

      “今日便是你我大喜之日。”

      “从此以后,你我同心同梦,再不分离。”

      “来,与我拜堂。”

      苍白玉想拒绝。

      想后退。

      想拔剑。

      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受控制,仿佛提线木偶,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转向殿中的方向。

      与季寒夜并肩而立。

      司仪尖利扭曲的声音再次响起:“一拜天地——”

      不!

      这不是真的!

      苍白玉在内心嘶吼,神识剧烈动荡,试图冲破这梦境的桎梏。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力量,正试图侵入他的神魂核心,打下烙印。

      一旦烙印成形……

      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神魂摇摇欲坠、即将被迫弯下腰的刹那,梦境,陡然一震!

      那些模糊扭曲的人影、嘈杂的喧闹声,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张灯结彩的悬霜殿景象,如同褪色的画卷,片片剥落、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的山谷。
      阳光和煦,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野花的清香。

      季寒夜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发现自己身上的婚服不知何时变成了寻常的万仞仙宗弟子服饰。周围的场景,更是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这是……哪里?”他惊疑不定地四顾。

      苍白玉也愣住了。

      他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山谷,尘封的记忆闸门轰然打开。

      这是早年跟随师尊無妄游历修行时,曾短暂停留过的一处无名山谷。师尊曾说此地清静,适合静心。

      梦境的主导权,在苍白玉强烈的抗拒与某种更深层、更牢固的羁绊牵引下,竟硬生生被扭转了!

      场景开始自动流转,如同翻开的旧日记。

      ——

      少年模样的苍白玉满脸焦躁地坐在溪边。面前摊着一本基础阵法图谱,线条在他眼中乱如麻绳。

      他试了几次,摆出的聚灵阵不是哑火就是炸开一小团混乱的灵气。

      “静心。”温和的声音响起。

      白衣的無妄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侧,拿过图谱,指尖轻点。

      “此处阵眼偏移毫厘,灵气流转便滞涩三分。”

      “修行如筑屋,根基歪了,楼阁再高亦危。”

      他耐心地重新摆放灵石,调整方位,动作行云流水。阵法亮起稳定柔和的光晕。

      無妄侧头看他,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你看,并非难事,只是需细致。”

      “你性子虽急,于细微处却未必没有耐心,不妨多试试。”

      画面中的少年苍白玉看着师尊专注的侧脸和那鼓励的眼神,脸上的焦躁慢慢平复。

      用力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灵石。这次动作慢了许多,也稳了许多。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师徒二人身上,宁静而温暖。

      季寒夜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

      他从未见过师尊如此耐心温和的模样。对自己,师尊后期多是严苛与失望。

      ——

      乌云压顶,电蛇狂舞。

      青年苍白玉在山巅迎击天劫,衣衫破碎,嘴角溢血,显然极为吃力。

      一道比先前粗壮数倍的紫色天雷悍然劈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朦胧的白色光晕悄然笼罩了他。那天雷落在光晕上,威力竟被削弱了七八成!

      剩余的雷力虽让他浑身剧颤,却不足以致命。雷云散去,苍白玉虚弱地瘫倒在地。

      無妄的身影出现在他身边,俯身查看他的情况,指尖拂过他焦黑的伤口,输入精纯的灵力。

      “金丹已成,不错。”

      無妄的声音带着赞许,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后放松的痕迹。

      “天劫淬体,虽险亦福。下次需准备更周全些。”

      画面中的苍白玉抓住無妄的衣袖,声音虚弱却带着依赖:

      “多谢师尊……弟子……弟子还以为……”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后怕与庆幸清晰可见。

      無妄拍了拍他的手背:“有为师在。”

      季寒夜攥紧了拳头。

      他结丹时,师尊苍白玉虽也在一旁护法,却绝無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削弱天劫!

      这無妄……究竟是何等修为?

      而画面中苍白玉对無妄那种全然的信任与依赖,更是刺得他眼睛生疼。

      ——

      静室中。

      已至元婴期的苍白玉盘膝而坐,眉头紧锁,周身气息紊乱。

      显然是陷入了心魔劫。

      幻象丛生。有宗门覆灭,有弟子背叛。亦有……無妄渐行渐远、最终消失的背影。

      “师尊……别走……”

      他无意识地喃喃,额角冷汗涔涔。

      無妄静坐于他对面,并未强行干预,只是以清心咒辅助,声音平和却直抵神魂深处:“白玉,所见皆虚,所执皆妄。”

      “你的道在脚下,不在他人背影之中。”

      “我于否,宗门于否,皆是你道途之景,而非桎梏之本。”

      随着他的话语,那些恐怖的幻象逐渐淡化。無妄消失的背影却并未完全散去,而是化作一点莹白的光,悬于苍白玉识海。

      如同定海神针。

      “记住,你非孤身行道。”

      画面中的苍白玉气息逐渐平稳,眉头舒展,最终成功凝结元婴。

      他睁开眼,看向無妄。眼中是历经劫波后的明澈与更深沉的敬慕。

      季寒夜感觉自己的心像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

      他的心魔劫,是膨胀的欲望与对师尊扭曲的占有,何曾有过这般指引与慰藉?

      而苍白玉对無妄的执着,竟深至如此地步,连心魔劫中都念念不忘!

      梦境还在继续,更多琐碎却真实的片段闪现。

      無妄指导他剑法时偶然流露的赞许眼神。

      他笨拙地烹茶却得到师尊平静饮下的包容。

      冬夜对坐无言却倍感安心的静谧。

      無妄闭关前最后那句“百年之期已满,克己修身,行稳致远”时,他眼中那自己当时未能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

      每一个片段,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季寒夜的神经。

      他看到了苍白玉与無妄之间,那跨越百年、沉淀在无数细微日常中的深厚羁绊。

      那是师徒,却又似乎隐隐超越了师徒。那种依赖、敬慕、追随,以及深藏于苍白玉灵魂底色中的、因無妄而存在的安全感与归属感。

      是如此牢固。

      如此纯粹。

      如此……让他嫉妒到发狂!

      这根本不是他能用一场强行扭曲的梦境婚契所能取代或覆盖的!

      “不——!!!”

      季寒夜在梦境中发出不甘的怒吼。试图再次抢夺主导权,引动魇梦同心契的力量。

      梦境,再次剧震!

      这一次,不再是苍白玉的记忆。画面陡然拔高,仿佛切换到了另一个视角。还是那个无名山谷,教导筑基阵法的场景。

      但视角的主人看着少年苍白玉从焦躁到平静、认真尝试的模样,心中浮起的念头并非简单的“教导有方”。

      而是一丝极淡的、近乎新奇的感触:“这孩子的韧性,倒比预料中有趣。”

      当少年成功点亮阵法,眼中迸发出纯粹的喜悦时,视角主人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满足感。

      不同于达成某种目标的满足。更像是观察一株精心照料的植物,终于抽出了一片意料之外的新芽。

      金丹雷劫时。

      那悄然出手削弱天雷的举动,并非全然出于“护道”的责任。

      视角中快速闪过权衡:“此雷过烈,他之根基恐难承受。罢了,既已介入因果,便再多一分。”

      看到苍白玉劫后抓住自己衣袖,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后怕时,有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被需要”的异样感划过心头。

      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却真实存在。

      元婴心魔劫中。

      看着苍白玉在幻象里因自己可能的离去而痛苦挣扎,無妄的视角里除了引导,更有一份冷静的审视与一丝极淡的困惑。

      “执着至此……是福是祸?”

      但当那点由自己身影所化的莹白之光稳住苍白玉心神时,那份困惑下,似乎又掺杂了某种更复杂的、连视角主人都未必能清晰定义的情绪痕迹。

      这些是無妄视角的碎片感受。

      模糊、短暂、非人,更多是观察、评估、介入因果的考量。

      却又无比真实地揭示出,在那漫长的百年相伴中,無妄对苍白玉这个原本“一时兴起捡来”的凡人孩子,并非全然无情。

      有观察者的兴味。

      有介入者的责任。

      或许还有一丝连自身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因长期羁绊而生出的特殊牵念。

      这视角的闪现不仅让季寒夜如遭雷击,更深地意识到自己与無妄在苍白玉心中那云泥之别、根本无法撼动的地位差距,也让梦境之外的某个存在,同样“看”到了这些。

      七杀魔宫密室。

      “噗——!!!”

      季寒夜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魇梦同心契被强行中断、反噬!

      加上在梦境中目睹一切带来的心神冲击让他伤上加伤!

      悬霜殿静室,苍白玉骤然惊醒。大汗淋漓,心有余悸。他清楚记得梦境开头那可怕的强制婚宴。

      更清晰记得后来不受控制涌现的、与师尊相关的温暖记忆。

      尤其是最后那惊鸿一瞥般的、疑似师尊视角的感受……

      让他心跳失序,面红耳赤。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悸动与茫然。

      他下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梦境中对师尊的深深依赖,以及一丝被更深层理解的奇异感觉。

      同时他也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束缚感,正在神魂边缘快速消散。伴随着遥远的、仿佛来自魔界的痛苦闷哼。

      是季寒夜!

      他用了邪术!

      苍白玉眼神骤然冰冷,愤怒与后怕交织。他立刻内视神魂,仔细探查。确认那诡异的契约烙印已被某种力量彻底击碎。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方依旧被夜色笼罩的断尘崖方向,心中波澜起伏。

      师尊……

      您看到了吗?那个梦……

      断尘崖的云雾深处。

      一双平静无波、仿佛蕴含星海的眼眸,缓缓睁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波动的情绪。

      那些来自苍白玉梦境中、属于“無妄”视角的细微感触,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泛起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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