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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葬魂堕魔 天道至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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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数日,万仞仙宗的秩序基本恢复,善后事宜也步入正轨。苍白玉的伤势在無妄的暗中调理和自身静养下,已然痊愈大半,眉宇间的郁色也被重新担起的责任与偶尔从师尊那里得到的安宁所驱散。
这一日清晨,無妄来到悬霜殿。他依旧是一身白衣,气度出尘,只是看向苍白玉的目光,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白玉,”他开口,声音温和如旧,“你已无大碍,宗门事务也堪理顺。”
苍白玉心头莫名一跳,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师尊?”
無妄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天际流云,语气平静无波:“有些事,耽搁不得,需去了结。”
“弟子可否……”苍白玉急切上前半步。
無妄转过身,抬手虚按,止住了他的话头。那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事与你无关,与仙门魔道之争亦无直接关联。”他顿了顿,看着苍白玉眼中难以掩饰的担忧,声音放柔了些,“是关乎……‘秩序’本身的一些纠葛。我去即可,你好生打理宗门。”
说完,不等苍白玉再问,無妄的身影便如清风化雾,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殿中,只留下一缕极淡的、仿佛不属于此界的清冷气息。
苍白玉怔怔地站在原地,伸出的手缓缓放下,心中那丝不安却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师尊的语气虽然平静,但他听出了其中某种决绝的意味。
数日后,修真界暗流涌动。
关于“無妄仙尊疑似堕魔”的流言,如同瘟疫般悄然传播。
起初只是零星的低语:“听说了吗?有人在魔域‘葬魂渊’附近,感应到仙灵之气转化为滔天魔意……”
“据说那位出关的無妄仙尊,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那里……”
“不可能吧?那可是万仞仙宗的祖师……”
“嘿,知人知面不知心。闭关五百年,谁知道发生了什么?说不定是走火入魔了呢?”
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真。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一道白衣身影堕入葬魂渊,周身仙气尽散,魔气滔天。
万仞仙宗内,人心浮动,几位长老忧心忡忡地求见苍白玉。
“宗主,外界流言甚嚣尘上,是否……需要澄清?”戒律堂长老肖牧眉头紧锁。
苍白玉坐在主位,面色平静:“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师尊行事,自有其道理,无需向外人解释。”
“可是……”另一位长老欲言又止,“如今宗门新遭大劫,正是需要稳定人心之时。若祖师声誉受损,恐会影响宗门威望,甚至……动摇依附势力的信心。”
苍白玉沉默片刻。
“我知道了。此事我会处理,你们先下去吧。”
长老们对视一眼,无奈退下,殿内恢复寂静。
苍白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流言……他自然不信。
师尊那般人物,超然物外,洞彻天机,怎会轻易堕魔?
但葬魂渊……那是魔域深处,魔气最浓、最凶险之地。
师尊去那里做什么?
“关乎秩序的纠葛……”
他想起無妄离去前的话,心中那丝不安,如藤蔓般悄然滋长。
七杀魔宫内,季寒夜的处境越发艰难。就在他烦闷欲狂之时,一个令他精神一振的消息传来,潜伏在仙门的眼线回报,万仞仙宗那位神秘出关的师祖無妄,近日不知所踪,最后出现的痕迹,竟隐隐指向魔域深处!更有传言称,有人感知到一股纯净仙灵之气在魔气最浓的“葬魂渊”附近,转化为滔天魔意!
無妄……堕魔了?!
季寒夜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扭曲的大笑:“哈哈哈!無妄!我的好师祖!你也有今天!仙道不容?还是走火入魔?哈哈哈!”他眼中闪烁着疯狂与快意,“师尊……苍白玉,你最敬仰、最依赖的师尊堕入魔道了!你待如何?你会像当初对待我一样,对他拔剑相向,视若仇寇吗?你会失望、痛苦、然后……彻底属于我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苍白玉因無妄“堕魔”而崩溃、转而投向自己怀抱的景象。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甚至暂时冲淡了他对气运流失的恐慌。
悬霜殿,苍白玉最终做出了决定。
他留下一道简短的传讯符给肖牧:“本座需离宗数日,探查一事。宗门事务,暂由你与诸位长□□同决断。勿忧。”
然后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常服,将归尘剑收入储物戒,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光,悄然离宗。直奔魔域。
他必须亲眼确认,必须问个清楚。
魔域,葬魂渊。
此地终年被浓得化不开的魔气笼罩,天空是永恒的暗红,仿佛凝固的血。
渊中万魂哀嚎,煞气冲天,寻常修士靠近百里便会心神受创,修为稍弱者更是会直接魔气侵体,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苍白玉强撑护体灵光,硬闯过数道魔域防线。
身上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痕,有魔兵留下的,也有被浓郁魔气侵蚀的但他顾不得这些。
循着对無妄气息那一丝微弱的感应,或许是那百年相伴留下的印记,或许是無妄并未完全隐藏,以及一股不顾一切的决心。
他终于来到了葬魂渊边缘。
然后他看到了,無妄确实在那里。
依旧是白衣。
只是那白衣,在浓得化不开的魔气映衬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他周身并无仙灵之气,也没有寻常魔修的暴戾邪恶。
反而笼罩着一层更加深邃、更加纯粹、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空”与“暗”。
那并非堕落的魔气,更像是某种本源之力的另一面显化。
他静静立于渊边,脚下是翻涌的魂煞,头顶是永夜般的魔云。无数被吸引而来的低等魔物在远处逡巡,却不敢靠近分毫。仿佛那里存在着某种让它们本能恐惧的东西。
“师尊——!”苍白玉嘶声喊道。声音在狂暴的魔风中几不可闻。
無妄缓缓转身,他的面容依旧俊逸,眼神却比在万仞仙宗时更加漠然。
仿佛剥离了属于“人”的温情,只剩下绝对的、非人的平静。
他看着苍白玉狼狈急切的模样,眼中无波无澜。
“白玉。”他开口。
声音仿佛直接响在苍白玉神魂中,清冷依旧。
“你来了。”
“师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说您……”苍白玉冲到近前,却又在無妄那陌生的目光下止步,声音颤抖,“您……堕魔了?”
無妄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就在苍白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却缓缓道:“仙魔之分,于天地而言,不过表象。”
“清气上升为仙,浊气下沉为魔,皆是一体两面。”
“可您是……”苍白玉无法理解。
“我本天道。”無妄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苍白玉耳边。
“或者说,天道之一念,一化身。”
苍白玉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天道……化身?
那个捡到他、教导他百年、看似温柔睿智又带着疏离的师尊……
是天道?
“行走人间,体悟万物,是为圆满‘知’与‘感’。”
無妄继续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季寒夜身负之气运,本源出自天道。”
“然其过于炽盛集中,偏离平衡,扰动秩序,已成‘漏’与‘溢’。”
“我此前所为,不过是归正其位,斩断其不应得之机缘,令气运重归均衡流转。”
“此乃‘合道’。”
苍白玉猛地想起最近修真界关于几处机缘莫名失效或改变的零星传闻。
又想起季寒夜近期的沉寂……
原来如此!
师尊是在对付季寒夜,以这种方式!
“所以……您并非堕魔,这只是……天道之力的一面?”苍白玉艰难地理解着。
“是。”無妄颔首。
“此间魔气浓重,不过便于行事,亦是一种示现。”
他看着苍白玉眼中逐渐升起的、混杂着明悟与更深刻恐惧的复杂情绪。
语气似乎放缓了一丝。
“你可还有疑问?”
只要他问,他便答。
这是無妄一直以来对待他的方式。
苍白玉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终,他问出了最恐惧的问题:“那……事成之后,您……您还会回去吗?”
“回万仞仙宗?还是……回归天道,再无踪迹?”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
無妄再次沉默。良久,他才道:“白玉,你可知你为何姓‘苍’?”
苍白玉一怔,摇了摇头。他自幼被無妄捡回,姓名亦是無妄所取。
“苍者,苍生也。”
無妄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魔气,看向了更广阔的人间。
“你本是苍生一员,平凡如尘。”
“幼时为让你活,喂过不少灵露珍果,本是我唾手可得的事物,却误改你体质,引你入道,是缘,亦是变数。”
苍白玉心中涩然,却又莫名释然。原来自己那点“资质”,全是师尊堆出来的。
“然你能有今日,创立宗门,庇护一方,历经劫波而不改其心,此非全赖外物,更是你自身之‘道’。”
無妄的语气里,似乎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针对苍白玉个人的期许。
“天道之下,众生平等。”
“你既生于苍生,长于苍生,担苍生之责,感苍生之愿……”
“何不,就此证道?”
“证……道?”苍白玉茫然。
“证苍生道。”無妄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以你之心,体众生之苦乐;以你之行,护一方之安宁;以你之宗门,续道法之传承。”
“不必执着于我之去留。”
“你若能以此心,明此道,自有机缘,飞升有望。”
飞升……
苍白玉心脏狂跳,这个念头,他以前从未想过。
他一直觉得,自己能守着师尊留下的基业,偶尔得见师尊一面,便已是奢望。
“我……可以吗?”他声音干涩。
“天道至公,亦垂青有心之人。”
無妄看着他,那漠然的眼底深处,仿佛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無妄”这个身份而非纯粹天道的温和掠过。
“你是我之徒,此乃因果,亦是你的机缘。”
“但路,需你自己走。”
说完这些,無妄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仿佛要融入周遭的魔气与规则之中。
“季寒夜气运已散,将与凡人无异,了此残生,亦是归处。”
“此间事了,我需去往他处维系平衡。”
“师尊!”
苍白玉急呼,却只看到那白衣身影彻底淡化,消失无踪。唯有他最后的话语,犹在耳畔回响。
证苍生道……
苍白玉独自站在葬魂渊边,魔风呼啸,魂煞翻涌,心中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恐惧仍在,对师尊离去的失落与不舍,依旧锥心。但一颗种子已然种下。
一条清晰而宏大的道路,在眼前展开。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资质平凡、依赖师尊、苦苦支撑宗门的苍白玉。
他是苍生的一员。
是万仞仙宗的宗主。
是天道亲口承认,有望证道的修士。
他对着無妄消失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拜了三拜。
然后转身,带着一身伤痕与满心决意,离开了这片魔域。
他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