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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收徒大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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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玉并未能真正静养多久。
宗门新遭大劫,护山大阵损毁近半,弟子伤亡惨重,各地依附的势力人心惶惶,前来探问甚至暗中觊觎的各方势力络绎不绝。
作为宗主,他无法将这副千钧重担完全抛下。
仅仅调息了三日,勉强压下伤势,他便换上了整洁的宗主袍,将墨发一丝不苟地束起,遮住苍白的脸色,重新出现在悬霜殿正殿。
处理的第一件事,便是抚恤。
阵亡弟子的名录长长地摊在案上。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曾经鲜活的面孔,一声恭敬的“宗主”,一份对宗门的赤诚。
苍白玉亲自核对,批复加倍抚恤,妥善安置其亲族或指定传承之人。
每落下一笔,都仿佛有千斤之重。
尤其是看到几名他依稀记得面容、颇为看好的年轻内门弟子名字时指尖的颤抖,几乎无法抑制。
紧接着是修复大阵、清点库藏、接见各派使者、安抚境内惶惶人心……
事务繁杂如乱麻,桩桩件件都需他亲自过问、决断。
他强打精神,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将一道道指令分发下去,竭力维持着宗门机器在重创后的艰难运转。
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在无人注视的间隙,会难以察觉地微微佝偻。
那握着玉简或朱笔的手,会因为内腑未愈的抽痛而骤然收紧。
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沉积着厚重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自责。
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如果自己再强一些,如果护山大阵布置得更完美一些,如果对季寒夜的防范更早更严密一些……
那些弟子,是不是就不用死?
这种念头在夜深人静、独自批阅最后一份玉简时,尤为蚀骨。殿内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搁下笔,揉了揉刺痛的额角,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殿外漆黑的夜空。
师尊……此刻在静室吧?
自己这副勉强支撑、实则内里千疮百孔的样子,是否让师尊失望了?
他出关,是为了解决季寒夜这个“错误”,那之后呢?
是否会像五百年前一样,再次离开?
纷乱的思绪与身体的虚弱交织。一股深切的无力与自我怀疑,悄然蔓延。
他守着师尊闭关之地建立的宗门,却连守护它都如此艰难。
他教导出的弟子,成了宗门最大的劫难。
他这宗主,到底有何用?
“白玉。”清越温和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并不突兀,仿佛早已在那里。
苍白玉猛地一惊,仓促起身,却因动作过急牵动伤势,眼前一阵发黑,身形晃了晃。
一只稳定而微凉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手臂。無妄不知何时已来到殿中。
就站在他案几旁,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银发流泻,在明珠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苍白玉,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师尊……”苍白玉稳住身形,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無妄看似随意地握住手腕。
一股温和醇厚的灵力顺势探入,迅速在他体内流转一圈。
“胡闹。”
無妄松开手,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却并无严厉,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叹息。
“伤势未愈,心神耗损,岂能如此操劳?”
他扫了一眼案上堆积的玉简和苍白玉眼下的青黑。
“宗门事务固然紧要,亦非一日之功。你若倒下,才是真正的雪上加霜。”
苍白玉低下头。
如同做错事被长辈抓现行的孩子,喉头有些发哽:“弟子只是觉得,那些弟子因我之故殒命,我若不能尽快善后,心中难安。”
“我……”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痛苦。
“我是不是很没用?守不住您……守不住宗门,连弟子也教不好……”
無妄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夜风穿过廊柱的细微呜咽。
过了片刻。
無妄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缓缓开口。声音悠远,仿佛带着时光的尘埃。
“无用?白玉,你可知,我当初捡到你时,是何光景?”
苍白玉愕然抬头。
無妄并未回头,继续道:“那是在人间界一处兵荒马乱的边陲小镇外,荒坟堆旁。”
“你被裹在一块破烂的粗布里,小脸冻得青紫,哭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是个才几个月大、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婴孩。”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我路过,感应到一丝微弱的生机,顺眼一看。”
無妄顿了顿,似乎回忆了一下。
“根骨平平,灵光黯淡,放在修真界,怕是连最末流的小门派都不会收。”
“至于命数……乱世飘萍罢了。”
苍白玉屏住呼吸,心脏莫名揪紧。
“我那时在人间游历,见多了生死别离,兴衰无常,本无甚感触。”
無妄转过身,目光落在苍白玉脸上。那眼神依旧温和,却仿佛穿透了此刻万仞仙宗宗主的躯壳,看到了当年那个奄奄一息的婴儿。
“许是那日闲极无聊,许是觉得这微弱生机挣扎得有点意思……我也说不清为何。”
“只是忽然想,若我伸手,将这注定早夭的凡俗婴孩带入另一条路,会如何?”
他微微偏头,唇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奇异地冲淡了话语中的疏离感。
“就像凡人孩童,有时会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一时兴起,或许会挪开挡路的石子,或许会丢下一小粒饴糖。”
“无甚深意,只是一时之念。”
無妄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我给自己定了百年之期。”
“心想,便陪这捡来的小东西,过一段凡人百年光阴,看他生老病死,体会一番这短暂的因果羁绊,也算……不枉此行。”
百年之期……
苍白玉想起了無妄当初离开时说的话。
原来,那并非随意之言,而是早就定好的时限。
自己从一开始,就只是师尊游历人间时,一时兴起“捡来养着玩玩”的吗?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泛起细密的刺痛。
却又奇异地,让他一直紧绷的、觉得自己必须足够优秀才能配得上师尊青睐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些许。
原来,他本就平凡如斯。
师尊最初,也未曾对他有过任何期待。
“后来,你机缘巧合,入了仙道。”
無妄继续道,语气平和。
“我虽有些意外,却也想看看,你这般的资质,能走到哪一步。”
“百年期满,我依约闭关,并非弃你于不顾,而是时候到了。”
他走回案几旁,与苍白玉相对而立,目光平静而包容。
“你看,白玉。”他温声道。
“你从一介凡俗婴孩,无根无萍,命若微尘,到如今成为一宗之主,统御一方,受弟子敬仰,担万千责任。”
“这其中的路,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你建立的宗门,你收授的弟子,你面临的劫难,皆是你选择与承担的因果。”
“季寒夜之事,有其自身命数气运作祟,非你一人之过。”
“宗门遭劫,乃大势与人心交织,你已竭力周旋,护住了根基。”
“那些殒命的弟子,他们是为守护自己的信念与家园而战,自有其归宿与功德。你之自责,是对他们的情义,却不应成为困住你的枷锁。”
無妄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苍白玉紧蹙的眉心。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这世间从无万全之事,亦无完美之人。”
“你已做得很好,比我所预想的要好得多。”
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不必苛求自己事事完美,不必背负所有罪责。”
“宗门需要你,但需要一个清醒、坚韧,而非被自责压垮的宗主。”
指尖的温度微凉,却仿佛带着魔力,驱散了苍白玉心头的部分阴霾与自我怀疑。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又被苍白玉强行逼了回去。
他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师尊……”他声音沙哑,“您……您这次出关,还会……离开吗?”
问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勇气。
無妄沉默了片刻。殿外的风似乎大了些,吹得窗棂轻响。
“劫数未平,因果未了。”
他最终缓缓道,没有直接回答,却给出了一个方向。
“季寒夜之事,尚未结束。至于其他……且看吧。”
他收回手,袖袍垂下,依旧是那副超然物外的姿态。
但方才那番话中的理解与开导,却如暖流,悄然浸润了苍白玉冰冷疲惫的心田。
“去休息吧,白玉。”無妄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却不容置疑。
“明日之事,自有明日之法。你非孤身一人。”
苍白玉怔怔地看着他。
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心中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似乎被移开了一角。
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虽然伤痛与责任并未消失,但至少……
师尊还在,而且,师尊说他做得很好。
这便够了。
他朝着無妄,郑重地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脚步虽仍虚浮,却似乎比之前多了几分稳当,慢慢走向殿后休息的静室。
無妄独自留在殿中,明珠的光晕落在他雪白的衣发上。
他望着苍白玉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遥远的因果线。
指尖,几不可察地捻动了一下,仿佛在推演着什么。
捡来的小婴儿,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而那个气运过于炽盛、已然偏斜的“徒孙”……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山间清寒。
無妄的身影在殿中静立良久。
如同亘古以来便存在于此的一座玉像。
温和,静谧。
却仿佛承载着无人能懂的天机与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