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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气运之子 ...


  •   悬霜殿后,静室。

      無妄搀扶着苍白玉,并未使用任何惊世骇俗的遁法,只是如同寻常人般,一步步走过狼藉的承天坪,穿过断裂的回廊与倒塌的殿宇。

      沿途的弟子与长老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救治或清理,恭敬又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行礼,目光灼灼地追随着那道传说中身影。

      無妄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扫过,便让那些饱受创伤的心灵感到一种奇异的抚慰。

      静室禁制相对完好。陈设简单,一榻一几,两个蒲团。窗外可见断尘崖的方向,云雾缭绕。

      無妄扶苍白玉在榻上坐下,自己则很自然地坐在一旁的蒲团上,仿佛这只是无数次师徒课后闲谈的延续。

      他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莹白光芒。轻轻拂过苍白玉几处严重的伤口。

      光芒所过之处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深入骨髓的阴寒魔气如雪遇阳春般消融,连带枯竭的经脉也得到滋养,缓缓复苏。

      “嗯……”苍白玉闷哼一声,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但精神上的疲惫与混乱,却更加清晰,他偷眼看向無妄。

      师尊的神情专注而平和,眉宇间那份熟悉的、带着些许悲悯的温柔似乎从未改变。

      可方才战场上那引动天地、轻描淡写便撼动季寒夜根基的手段,却又如此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

      “多谢……师尊。”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

      無妄收回手,那层莹白光芒悄然隐没。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苍白玉的脸色,似乎满意了些。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苍白玉的头发上,顿了顿,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白玉。”

      他开口,语气里带上一丝真实的、近乎调侃的疑惑。

      “你的头发……我记得以前,似乎不是这个颜色?”

      苍白玉浑身一僵,耳根瞬间发热。

      自己在無妄闭关后,因着那份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眷慕与模仿,用术法将一头青丝染成了与师尊无二的雪白。

      方才大战心神激荡,濒死之际又被师尊所救,情绪大起大落之下,那维持了数百年的法术早已自行消散,露出了原本鸦羽般的墨色。

      “我……”

      他张了张嘴,脸上有些烧,支吾着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说因为思念师尊,所以连头发都想变得和师尊一样?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赧然。

      好在無妄似乎并未深究,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如春风化雨,驱散了些许室内的凝滞与苍白玉的尴尬。

      “墨色甚好,不显老。”

      调侃的语气自然,仿佛只是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轻松地转换了话题:“这万仞仙宗……气象已成。是你一手建立的?”

      提到宗门,苍白玉精神稍振,也暂时抛开了头发带来的窘迫。

      他点点头,又因牵扯到内腑伤势而微微蹙眉:“是,弟子……弟子于您闭关后百年,在此处开山立派。”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断尘崖的方向,声音低了几分:“选址于此,是因此地……清静,灵气也算充沛。”

      他没有说最主要的原因是,这里离师尊闭关的断尘崖最近。

      仿佛守着那道石门,就能守住一丝渺茫的希望。

      無妄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一眼窗外。云雾深处,正是断尘崖的所在。

      他眼中似乎有极淡的了然掠过,但并未点破。只温和赞道:“不易。宗门规制森严,气象恢弘,可见你用心良苦。”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些许恰到好处的好奇:“方才那魔尊季寒夜……他唤你师尊。是你收的弟子?”

      提到季寒夜,苍白玉的眼神黯淡了几分。方才因谈论宗门而泛起的一丝神采,迅速湮灭。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一百二十二年前,宗门收徒大会。”

      “那时他浑身是伤,但眼神……很亮,求道之心极坚。”

      回忆让他的声音有些飘忽。

      “弟子见他资质确实罕见,心性当时看来也纯良,便动了收徒之心,收入门下,悉心教导。”

      “他也曾是最出色的弟子,进境之快,世所罕见。”

      他说着,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个少年刻苦修炼、眼神灼灼向他请教、偶尔也会露出依赖神情的模样。

      那时,他是真的将这个弟子视为衣钵传人,甚至视为某种情感的寄托。

      仿佛通过教导另一个“徒弟”,能稍稍慰藉自己对师尊的思念。

      “后来呢?”

      無妄的声音依旧平和,带着倾听的耐心,仿佛只是在听一个寻常的故事。

      苍白玉喉结滚动了一下,苦涩漫上舌尖。

      “后来……”

      “大约是百年前,他不知何故,心性渐变,行事越发偏激执拗,屡劝不听。”

      “一次争执后,他叛出宗门,不久便传来他堕入魔道、于堕月渊成就魔身的消息。”

      “自此……便是仙魔殊途。”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弟子无能,未能将他引入正途,反酿成今日之祸。”

      静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無妄静静地听着。

      目光落在苍白玉写满疲惫与自责的脸上。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仿佛浸染了窗外云雾的渺远:“人心易变,道途多歧。你已尽了为师之责。”

      他停顿了一下,似在斟酌词句。

      “此子命途独特,气运所钟,非常理可度。他的路,本就与他人不同。”

      “气运所钟?”苍白玉抬起眼,有些茫然。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理解季寒夜的叛变与强大。

      “嗯。”

      無妄轻轻应了一声。

      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观测着某些常人无法看见的轨迹。

      “世间众生,命线交织,气运流转。有人得天独厚,逢凶化吉,势不可挡,此谓‘气运之子’。”

      “然气运过盛,若无相应心性持守,反易受其累,迷失本心,乃至扰动四方平衡。”

      他的话语平静。

      却让苍白玉心头剧震。

      他想起季寒夜那些不可思议的机缘,想起他修炼速度的恐怖,想起他堕魔后势力膨胀的迅猛……

      难道,这一切都源于那所谓的“气运”?

      而师尊所说的“扰动四方平衡”,他猛地想起方才战场上,無妄那轻轻一“握”,季寒夜骤然紊乱的气机与惊骇的眼神。

      难道师尊出手,不仅仅是为了救他,更是因为季寒夜的“气运”扰动了什么?

      他想问。却见無妄已经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安抚的笑意。

      那笑意冲散了些许话语中的玄奥与沉重。

      “不过,万物有衡,过犹不及。强极则辱,盛极而衰,亦是常理。”

      無妄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仿佛刚才只是在探讨某个修行道理。

      “你无需过于自责。他今日退去,亦是命数使然,非你之过。”

      他说着,又仔细看了看苍白玉的脸色,温声道:“你伤势未愈,心神损耗过巨,还需静养。宗门善后之事,可交由得力之人先行处置。”

      苍白玉看着师尊平和淡然的侧脸。那熟悉的温柔之下,似乎藏着浩渺如星海的秘密与力量。

      五百年的分离,非但没有拉近距离,反而让他觉得师尊身上笼罩的迷雾更浓了。

      但那伸出的手,那温和的语调,那“莫怕”的安抚,却又如此真实。

      他顺从地点点头。在無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下,缓缓躺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逐渐模糊。

      最后残留的感知里,是無妄起身时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那道雪白的身影静立榻前,仿佛为他隔开了所有风雨的安稳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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