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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仞仙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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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仞仙宗,云海之巅。
曾被誉为“不落云霞”的护山大阵,此刻光幕如风中残烛。亿万魔兵如黑潮涌动,每一次冲击都让光幕剧烈明灭,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弟子殒命的血雾。承天坪上,罡风猎猎,将血腥味吹散又聚拢。
苍白玉以剑拄地,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玄色宗主袍破碎十七处,最深的一道伤口在肋下,几乎见骨。灵力枯竭的反噬如万蚁噬心,他却咬紧牙关,目光死死钉在阵外那道身影上。
季寒夜。
黑龙魔气在他身后凝成实质的虚影,玄底赤纹的魔尊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立在半空,嘴角噙着慵懒而残忍的笑意,仿佛眼前这仙门倾覆的惨剧,不过是场供他赏玩的焰火。
“师尊,”缱眷的声音穿透护罩裂痕,清晰得令人不适,“您看这龟壳,还能撑多久?”
苍白玉喉头腥甜翻涌,被他强行压下。归尘剑感应到主人心意,发出低沉的嗡鸣。
“孽徒……”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休想。”
“冥顽不灵。”季寒夜笑意转冷,最后一丝伪装的温情彻底褪去,化为纯粹的侵占欲,“那弟子……只好亲自来请了。”
话音未落,身影骤消。
“轰——!!!”
护山大阵发出濒临破碎的刺耳尖啸。一道缠绕着毁灭黑芒的身影,硬生生撞开裂口,直扑承天坪!
“宗主小心!”数名长老目眦欲裂,奋不顾身扑上。
魔戟横扫。
身影四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苍白玉瞳孔骤缩,归尘剑爆发出最后的光华。殉道般的剑意凝聚,为身后残存的弟子,为他守了四百年的宗门,也为他心中某个不可言说的执念。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炸响。
虎口崩裂,鲜血狂喷。归尘剑脱手飞出,化作流光不知坠向何处。苍白玉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向后抛飞,重重砸在残破的殿柱基座上。
“咳……”又是一口鲜血涌出,视野开始模糊。
脚步声很轻,很稳。靴子踩在碎裂的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季寒夜走到他身前数丈处停下,微微俯身。这个角度,恰好能让苍白玉看清他眼中的神情,那是混合了快意、残忍,以及一丝病态满足的复杂情绪。
“师尊,”他声音竟放柔了些,“跟我走。或者……我毁了这里,再带您走。”
苍白玉指尖抠入地面碎石,指甲翻裂,却感觉不到疼。
只有冰冷的绝望,如潮水般淹没最后意识。
他闭上眼。
……
预期的魔爪或毁灭并未落下。
一阵微风拂过脸颊。
很轻,很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新。仿佛涤净了所有血腥与杀戮的气息。紧接着,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他即将溃散的身体,暖流般渗入几乎破碎的经脉,稳住了濒临崩溃的生机。
他愕然睁眼。
首先看到的,是一袭白衣的下摆。
布料极简,样式朴素,却干净得像九天初落的雪,纤尘不染。它就那样静静垂落,离他很近。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清越,温和,如山涧溪流拂过光润卵石,带着沉淀了无尽岁月的从容。此刻,这声音里似乎还蕴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
叹息。
这声轻叹,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苍白玉心头冰封五百年的壁垒。
他猛地抬头。
無妄就站在他身侧,微微低头看着他。
银白长发未束,流泻肩头。面容依旧是记忆中的俊逸出尘,眉眼间似乎还残留着当年教导他时的温润轮廓。只是那双眼,比五百年前更深了,像是装下了整片星海的寂静与悠远,此刻正映着他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模样。
没有预想中的冰冷,没有令人窒息的疏离。
那眼神,更像是一种带着些许无奈、些许了然,甚至可能还有一丝极难捕捉的疼惜。
“白玉。”
他开口,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稳力量。
“莫怕。”
两个字。
神奇地安抚了所有。
苍白玉嘴唇颤抖起来。五百年等待、彷徨、强撑,在这一刻化为汹涌洪流,几乎冲垮理智的堤坝。他想喊出那个在心底呼唤了无数遍的称呼,想问这五百年时光,想诉说所有的艰难与委屈……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而無妄,已经移开目光,转向前方。
季寒夜在無妄出现的瞬间,就如临大敌地后退数步。噬渊魔戟横在胸前,魔气汹涌澎湃,死死盯着这突兀出现的白衣人。
这人的出现毫无征兆,仿佛凭空而生。更让他心悸的是,自己那无往不利的神识与气机锁定,在靠近这人周身三尺时,竟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你是何人?”声音带着紧绷的警惕与被冒犯的怒意,“敢插手本尊之事?”
無妄并未立刻回答。
他很自然地向前走了半步,将苍白玉更完整地挡在自己身侧后方。然后,才抬眼,平静地看向季寒夜。
那目光,不像看敌人。倒像是长辈在看一个走了歧路、执迷不悟的后辈。带着审视,与淡淡的失望。
“寒夜。”
他开口,语气平和,甚至算得上客气,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仪。
“你该住手了。”
他直接叫出了名字。
季寒夜瞳孔猛缩,心中惊疑更甚。这人是谁?为何知道他的名字?语气还如此……熟稔?
“你究竟是谁?!”厉声喝问,魔威更盛,试图压垮对方那令人不安的平静。
無妄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身后的苍白玉。
然后,用那依旧平和的语调说道:
“按辈分,你当称我一声师祖。”
师……祖?!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季寒夜耳边,也炸响在苍白玉,以及所有能听到这句话的仙魔两方修士心中!
万仞宗主苍白玉的师尊,那位神秘莫测的無妄仙尊?!
他不是闭关五百年,杳无音讯,甚至被很多人认为早已坐化了吗?!
季寒夜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惊骇、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深层的、源于某种气运直觉的强烈危机感,交织在一起。
他猛地看向苍白玉,眼神锐利如刀:“师尊?!他是……?!”
苍白玉在無妄那声“白玉”和此刻“师祖”的称呼中,心神激荡,几乎难以自持。
他看着無妄平静却挺拔的背影。
那五百年的孤寂、百年的重压、方才的绝望与此刻失而复得般的巨大冲击,终于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嘴唇翕动。
用尽全身力气,沙哑地、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哽咽,朝着那道白衣背影,喊出了那尘封五百年、午夜梦回都不敢轻易出口的称呼:
“师……尊……”
这一声“师尊”,微弱,破碎。
却仿佛耗尽了苍白玉所有的心神。
喊出口的瞬间,一直强撑的脊梁似乎都软了一下,眼圈迅速泛红。那属于宗主的威严与冷硬彻底剥落,只剩下一个在至亲长辈面前终于可以流露出委屈与依赖的……
弟子。
無妄的背影顿了一下:“我在。”
他没有回头。
但周身那温和却不可侵犯的气场,似乎因这一声呼唤,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软化。
他依旧看着季寒夜,声音却似乎更沉静了些:
“寒夜,你既认这个师尊,便该知晓,有些路,错了。”
季寒夜从巨大的震惊中强行拉回一丝理智。
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忌惮、不甘、怨愤,还有一丝被更高辈分天然压制的憋屈。
他握紧了魔戟。
周身魔气翻腾,竟隐隐有不顾一切再次出手的征兆。
“师祖?”他声音嘶哑,带着嘲弄,“闭关五百年的师祖?好,就算你是!可这是我和师尊之间的事!是这仙门负我在先!今日,谁也别想阻我!”
無妄看着他眼中翻滚的执念与魔性,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仿佛洞悉一切因果的了然,以及一丝极淡的惋惜。
“并非阻你。”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不再只是温和,而多了一种引动天地灵气随之共鸣的玄妙韵律,仿佛言出即法。
“只是告诉你,此路不通。”
他并未做出任何攻击姿态。
只是抬起右手,袖袍滑落,露出修长的手指。
对着季寒夜。
不,更像是对着季寒夜周身那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过于耀眼且纠缠着混乱因果的磅礴“气数”。
五指微张。
然后,轻轻一握。
没有光芒爆发,没有巨响轰鸣。
但整个战场,无论是仙是魔,所有生灵的心头都莫名一沉。
仿佛某种至关重要的“线”,被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
“唔——!”
季寒夜猛地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如遭重锤!
他周身那澎湃得令天地色变的魔气与气运,竟毫无征兆地剧烈紊乱、震荡!
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摇晃!
踉跄后退。
噬渊魔戟上的幽光都暗淡了几分。
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恐惧的神色。
这恐怖的力量。
是那种自身根基被动摇的未知与无力!
無妄缓缓放下手。袖袍重新垂下,遮住了手指。
他的脸色似乎比刚才苍白了一分,呼吸的节奏也有一刹那难以察觉的凝滞,但转瞬即逝,快得仿佛错觉。
他依旧站在那里。白衣如雪,气息平和。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回去吧,寒夜。”
他看着勉强站稳、惊疑不定且深受打击的季寒夜,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劝诫的意味。
“魔界广阔,未必只有此路。强求逆势,终是徒劳。”
季寒夜死死盯着無妄。
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变幻不定。
时间没了意义,像是许久又仿佛一瞬。
最终,猛地一挥魔戟,卷起滔天魔气,声音嘶哑充满不甘:
“退!”
魔军如潮水般缓缓后撤,却依旧保持着阵型,显然并非溃败。
季寒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被無妄护在身后的苍白玉,又极度忌惮地看了一眼無妄。
身形化为黑烟,融入魔云之中,消失不见。
承天坪上,死里逃生的仙门修士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哭泣与欢呼。
而苍白玉,却只看着身前那道白衣背影。
方才那一声“师尊”耗尽了他所有力气,此刻松懈下来,更是摇摇欲坠。
他看着無妄看似无恙却隐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侧影,看着他雪白的衣袍在风中轻扬。
所有的疑问、委屈、后怕,连同那五百年的思念,一起翻涌上来,堵在胸口,让他几乎窒息。
無妄这才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苍白玉。
他伸手,似乎想扶他,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之间并未隔着五百年的光阴。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苍白玉手臂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肘弯。
“辛苦你了,白玉。”
他看着他,目光温润,如同当年检查他功课时的眼神,只是更深邃了些。
“先疗伤。”
他的触碰并不炽热,甚至带着一丝玉石般的凉意。
却奇异地给苍白玉濒临崩溃的身体,注入了一丝稳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