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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卷一》:第七章 临风 临风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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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风院主殿。
青铜兽炉吐出龙涎香,却压不住玄铁兵器透出的森寒。
丁零嫃端坐于上首,半阖着眼,枯瘦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手中的佘太翠,冰冷的玉石光泽映着她毫无波澜的脸。
见祈月入内,她眼皮都未掀。
这孩子愈发不服管教,和她优柔寡断的父亲近乎如出一辙!若非当年忌惮风柘绥性子太过狠厉决绝,一旦继位恐引纥奚氏坐大,架空本家,她何至于将族长之位传给季慕?
毕竟,季慕身后是应氏……应氏再尊贵,也是妖族。只有人族,才最懂人族想要什么。
“常羲来了,”侧位上的风柘叆叇放下手中暖热的茶盏,笑容温醇,“快坐。你祖母总盼着你来呢。”
祈月却未依言入座,径直跪了下去:“孙女给祖母、祖父请安。”
叆叇见状,倾身欲扶:“这是做什么?何故行此大礼?快起……”
“叩。”一声轻响,丁零嫃指间的佘太翠不轻不重地敲在乌木案几上,声音不大,却让叆叇的动作瞬间停住。
祈月依声伏首:“常羲有错。”
地板沁凉的温度透过裙裾传来。
“错在何处?”嫃声线平稳无波,却沉甸甸的压下。
“错在不听祖母劝告,未以凤鸿恕之子……制为药人。”她直起身子跪稳,目光不闪不避地迎向上方,“然,祖母亦有错。”
殿外寒风掠过,檐角碎雪簌簌落下。
凤鸿氏那对母子是她打定主意要放走的。
她给的药方可以延缓蛊毒发作,如若他运气够好,一两年后还能与她再见,那时,她大概也能找出两全其美的法子解蛊。
“凤鸿氏幼子无辜,若执意斩草除根,必兴刀兵。现今父亲失踪未归,族内人心浮动,族内势力虎狼环伺,此时与凤鸿氏大动干戈,恐误大局。”
“大局?”嫃冷笑,目光终于扫向她,“你所谓的大局,就是纵虎归山,养痈遗患?”
凤鸿氏野心不小,作为东境的老氏族又是八大氏族之一,前些年便吞并了风氏与相里氏。既然大家都要争这四境之尊的位置,她凭何不能斩草除根?
叆叇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无力:“嫃儿,常羲所言,也非全无道理。”他转而看向祈月,“不过常羲,太族长的担忧,你更应体谅。”
“祖父言之有理。”祈月指尖微蜷,复又松开,“祖母可知,那孩子所中之蛊为何?”
嫃撩起眼皮,浑浊却精光内蕴的眸子盯住她。
“是九黎氏的岁寒。”提起岁寒,祈月便想起当年被这蛊折磨致死的妫氏,“孙女所拟药方,不过暂缓其症,无法根除。东境纵有国手,谁又愿为此开罪南境?是以,那孩子……不过苟延残喘,必死无疑。”
岁寒——寒蛊一入,寸寸蚀骨,经脉寸寒,岁岁不宁。
妫氏死前,将一生所研的药方毒方皆交于她。
“祈月丫头,医者……难当。”
祈月厌恶死亡。所以她将死去的人,改头换面制成傀儡。他们无面,无音,无识,但可以换一种方式,在她手中“活”下去。
可嫃从不厌恶死亡:“哼,左右都是死,有何区别?”她嘴角撇下,“说来说去,不过是你心慈手软,不愿行那活人炼蛊之法!”
应拭雪满手血腥的模样骤现脑海,祈月袖中的指尖难以抑制地轻颤,她强制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常羲善卜,敬畏因果,天命不可强违,时机……未至罢了。”
她略一停顿,声音放低了些,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祖母,常羲已向学堂告假数日,课业耽误良多,是时候回去了。”
学堂里的学究都是当年祈月谷次院的前任掌院,还有姜玉竹的妹妹,姜玉兰。
她已给了丁零嫃台阶。
“你倒是会寻借口。”丁零嫃冷厉的目光在她脸上剐过,“罢了,那对母子确实命不该绝——他们在你来之前,已自行离去。”
竟然这样快,东境恐已生大变。
祈月声音闷而清晰:“祖母戎马半生,当比常羲更明白,乱世将至,祸端已显。”
“此时,明哲保身,坐收渔利,当是上策。”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寂,只闻窗外雪落松枝的细微声响。
良久,嫃终是未再出言反驳,算是默许了她的判断,语气却还是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起来吧。罚你抄写《风柘氏家规》百遍。未抄完,不得踏入学堂半步。”
祈月深深叩首,额际再次触及冰冷的地面:“谢祖母。”
看来她今日心情的确不差,居然只是抄书。
不愧是风火家人,此卦,甚好。
……
抄书之罚不过是个由头,祈月心知肚明,丁零嫃真正想要的,是将她拘在这方天地里,磨一磨她“不合时宜”的性子。
平心而论,祖母待她,并非全无温情。
她会细致过问她的衣食冷暖,关切她的起居,幼时也曾亲自牵着她的手,踏出山谷,看尽北境的雪山巍峨、大漠孤烟。但那慈爱背后,总也缠绕着无孔不入的监视与不容置疑的控制。
嫃需要的不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喜会悲的孙女,而是一柄能完美继承她野心的利刃。
可惜嫃在识人辨性上,着实算不得高明。
祈月自幼便不善重器,剑法难成,只继承了父母的灵阵与医药天赋,更与她理念相悖,终会背道而驰,她刻意伪装的善意和软弱,几乎连她自己都相信了。
——自临风院归来,祈月便似一尾沉入深海的鱼,将身影彻底湮没于堆积的内务中。
案头,纥奚子衿强塞入她手中的素白香囊静静躺着,挑开隐秘的夹层,取出内里以特殊药液处理过的鱼皮,其上字迹逐渐显现。
“风柘氏少主亲启。”
言辞恳切,字字彷徨。身为细作的无奈,家族内部的倾轧,长姐被逼联姻的困境,以及祈求庇护的急切。
“子衿愿以十年效劳,换我姐弟二人,三年庇护,求少主……应允。”
祈月指尖抚过鱼皮的粗糙纹理,眸光静如寒潭。
纵使信中一切皆是精心编织的谎言,最坏也不过是坐实了探子的身份。祈月谷结界阵法玄奥,乃数人心血所聚,即便阵图摆在眼前,纥奚氏一个南境小族,也未必能窥其门径。
留下,也无不可。
若真有异,没了纥奚子衿也会有其他人,与其换一个不好拿捏的,还不如留下这个。
祈月素来不喜将人逼上绝路,哪怕她眼下还有更紧迫的事——巽院的结界,已不能再拖。
……
祈月谷,次主院,无音院
无音院静谧得只闻风声。此处的主人性喜清幽却知天下事,寻访此地亦需格外谨慎。祈月将一道灵书悄无声息地送入院内结界中,静立等候。
木门轻启,却听一声:“风舞雩!你又……”开门的女子一愣,“怎么是你?”
一个灵动的脑袋从那女子身后探出:“什么什么?谁来了?”
祈月敛衽一礼,姿态恭谨:“学生祈月,问风学究安。”
言语间,风舞雩已朝她蹦跳过来:“少主!你都半月不曾回学堂了,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回去娶夫郎,不回来了呢。”
风妙将她一推,显然不愿意她提起此事:“没你的事,温书去!”
谷中琐事风妙自也略有耳闻。她虽不希望祈月回去娶夫生子,却不能不尊重他人选择,此刻见她前来也是有些忧心:“祈月前来,所为何事?”
巽院所长晦涩,这么些年她与楚惊鹊也未能教出几个堪破门径的学生,自然不希望她离开学堂。
祈月眼睫微垂:“学生愚钝,有一灵阵不知如何修补,特来求教。”
风妙闻言,嘴角似有若无地牵动,还没等回应,便听屋内女子之声先她一步:“堵在院门口干什么?还不进来!”
祈月浅笑:“谢楚学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