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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卷一》:第四十七章 无音   次主院 ...

  •   次主院,无音院
      蝉鸣如沸的午后,无音院内却透着与世隔绝的沉寂。
      祈月抱着昏迷的凤鸿恕踏入院中,伺候的侍女远远见了,皆是垂首避让——“祈月见过楚学究,风学究。”
      结界已开,风妙率先起身,目光落在祈月怀中的孩子身上,眉头微蹙:“恕儿这是怎么了?”
      祈月淡淡开口:“未按剂服药。”
      楚惊鹊不懂医,可见凤鸿恕的面色,抬手一个法决探查,脸色倏然沉了下去:“灵力絮乱,魂气浮动,他晨起还好好的去见你,怎会弄成这样?”
      祈月亦不多言,只将怀中的孩子交到风妙手中:“有劳风学究令平素照顾的侍女将人送去卧房休息,再跑一趟兑院取汤药,喂他服下便好。”
      风妙接下凤鸿恕,见祈月神色凝重,知是有事,又见楚惊鹊给她递了个眼色,她便抱着孩子先行离去,院中只剩祈月与楚惊鹊二人。
      祈月知道楚惊鹊方才该知凤鸿恕是由于两生咒的反噬才会如此,否则也不会支开风妙,她开门见山:“楚学究,两生咒,是否由您所授?”
      楚惊鹊身形微僵,神色惊疑:“我怎会教他——”
      祈月打断:“就算不是您所授,那也是您的疏忽,否则他怎会知晓这般阴毒的咒法?又怎敢将禁咒反施我身?”
      楚惊鹊的脸色白了白,唇瓣翕动几下:“该是他……动了暗格。”她的书房里的确藏了几卷禁术残篇——那是当年师父私下赠与她,嘱她“慎存慎用”之物。这些年她一直锁在暗格,从未示人,却不曾想被这孩子翻了去……
      “是我疏忽。”楚惊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有愧色,指尖不自觉攥紧,“我竟忘了他心性执拗,偏又聪慧,竟能看懂那些残篇。”
      祈月轻叹一声,上前半步,语气软了几分:“我也并非怪您,只是这两生咒一旦结成,除非一方身死魂消,根本无法可解。从此他的命魂系于我身,生伤可转,死伤可抵。您想给他的清静仙途,终究是不成了。”
      楚惊鹊哑声:“我原想让他远离是非……”
      “世事何曾尽如人意?”祈月接下她的话,眸色静如深潭——她想渡他出世,他却选了最决绝的方式入世。
      人与人的缘分,深浅长短,从来由不得自己。
      楚惊鹊于她,是师亦是舟,曾渡她走过最懵懂的年月——可舟行至此,已近渡口。
      “祈月谷本就不是能久留的地方。”祈月转回视线,眼底澄澈分明,“两生咒再难缠,终究只是个咒。咒是困不住人的——因为路是自己走的。能困住人的,从来都是自己。”
      楚惊鹊怔怔望着她。眼前的少女早已褪尽稚气,那双通透到近乎冷冽的眼,令她觉得陌生而怅然:“你……”她欲言又止,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喟叹,“你长大了。”
      祈月素来不喜拖泥带水:“楚学究,您既已斩断与我的师徒名分,您先前所求,我便无能为力了。”
      楚惊鹊眸光微凝:“你当如何?”
      “人,我要了。”祈月语气依旧坚定,“您与我不同,行路亦不同,如今他既以命魂相托,该放手的,自不该是我。”
      楚惊鹊知祈月也曾求过仙途,更知那前路“光明”,可祈月早便明白,从她放弃昆仑虚的那一刻,她此生所求的清净仙途,怕是永不会得到了。
      因而,楚惊鹊沉默良久:“那你……如今想要什么?”
      祈月眸中毫无遮掩,灼灼野心昭然若揭——
      “我要这天下烽火止息,金瓯永固,四海升平。”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凤鸿恕,会是我平定东境的第一柄剑。我不会放手。”
      楚惊鹊望着她,恍惚间觉得陌生——那温和表象下藏着的棱角与锋芒,此刻尽数显露,不闪不避,沉静磅礴:“祈月,你变了。”
      “或许,是因为有个人曾告诉我——不得不争,也终究是不得不。”她望向窗外碧落,“这乱世纷争,总要有人来终结。求仙问道,远离红尘,并不能救世。因而我愿以身入局,做这——执棋之人。”
      风过庭院,蝉声骤歇。
      楚惊鹊望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自己曾教导过的弟子——是了,她终究是风柘氏的少主,是这祈月谷命定的主人。有些担子,她自愿扛起;有些道路,她已决心独行。
      “所以,在您离开之前,弟子还有一事相求。”祈月的目光重新落在楚惊鹊身上,“敢问楚学究——以您的卜算之能与您之所见,风柘季慕的尸骨,究竟是被谁人所夺?”
      楚惊鹊望着她,沉默了一息。
      “不可言。”
      只此三字,再无多话。
      祈月并不意外。她颔首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情绪,退后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谢学究提点。”
      她直起身,语声平静得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再谢伏羲氏栖梧与风氏小窈多年教导。祝二位前辈此行顺遂,获长生,得大道。”
      话毕,她转身。
      衣袂轻扬,步履无滞。
      ——一如她向来模样,走得决绝,从不回头。
      “祈月!”
      那声呼唤自背后追来,竟带着一丝她从未在楚惊鹊身上听过的急切。
      祈月足下一顿,却没有立刻转身。
      楚惊鹊望着那道停住的身影,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被母亲遗忘、被父亲远避的孩子,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眼里空无一物。
      她牵起那只冰凉的手,带她走进无音院。
      她说:“往后你便跟着我学卜算与灵阵吧。”
      她以为自己在渡她。
      可原来,从来不是她在渡她,而是她在渡她。
      “我……”楚惊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释然,“我不走了。”
      祈月无言。
      “九嶷山……我会回去。但不是现在。”她像沉淀了太久的溪水,终于寻到出口,“这些年我一直在逃。我背叛家族,逃离俗务,远离一切会让我想起过往的人与事。我自以为是勘破,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
      祈月终于转身。
      “恕儿的事,是我的过失。”楚惊鹊语声平稳,“他已将那咒反施于你,这是他的选择,我无从更改。但两生咒难解,却不是不可解——我既藏了那些禁术残篇,也该负责寻出解法。在此之前,我会留在谷中继续照顾他。”
      “我想看着那孩子长大。至少……教他明辨是非,教他不必再用伤己的方式,去换取他在意的一切。”
      祈月静立良久。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垂眸,敛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意外之色:“祈月谢过楚学究,也请您替我谢过风学究。”
      ……
      祈月谷,三清院
      祈月未曾在无音院久留,咸池亦回来禀报过凤鸿恕的近况,不知不觉戌时将至,三清殿内已掌了灯。
      烛火摇曳,将殿中陈设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祈月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灵阵典籍,她随意翻着,目光却未落在书页上。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很轻,带着明显的迟疑,停在殿门外许久,才敢出声。
      “少、少主……”桃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奴婢求见少主。”
      “进。”
      门被轻轻推开,桃花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挪进来。她今日特意穿了身素净的衣裳,脸上未施脂粉,看着比平日清减了几分,眉眼间带着病气,倒真有些弱不禁风的模样。
      她在离软榻三步远的地方跪下:“奴婢桃花,叩见少主。”
      祈月放下书卷,抬眼看向她:“起来吧。”
      桃花却不敢起,只将头垂得更低,脊背微微佝偻,声音发颤:“奴婢、奴婢有罪……求少主恕罪……”
      “哦?”祈月挑眉,“何罪?”
      桃花咬了咬唇,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字:“奴婢恐已……有了身孕。”
      殿中一时寂静。
      良久。
      “桃花,你入谷几年了?”
      桃花愣了愣:“五,五年了……”
      “五年。”祈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定定落在她身上,“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桃花眼眶已红:“奴婢……”
      祈月没有让她说下去。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人无处可逃:“你以为,就你那点心思,瞒得过谁?”
      “奴婢……”
      “你想说,你情不自禁?”祈月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身不由己?一时糊涂?”
      桃花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是说——”祈月顿了顿,眸光微微一凝,“你想攀上风柘神鉴,一步登天,如此便再不用留在本主身旁当个奴婢?”
      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桃花拼命摇头,却仍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祈月未再开口。她只轻轻抬手——一道灵力托起桃花的下巴,迫使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正对着自己。
      烛光映在那张脸上,当真是瓌姿艳逸,我见犹怜。
      祈月看着她,忽而一笑。
      “多么美的皮相啊。”
      那笑意底下,是冷的——却偏偏还藏着一丝惋惜。
      她松开手,灵力散去,桃花重新垂下头去。
      “你觉得,本主该罚你什么?”
      桃花怔住。她原以为等来的少主的雷霆之怒,或是是逐出谷去的发落,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只是这样一问。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奴婢……不知。”
      祈月松开灵力,任由她垂首,漫不经心地开口:“你说你已身怀有孕——那你如何证明,这个孩子是风柘神鉴的?”
      桃花仔细思索:“奴婢与四公子……时常,时常……私会。”
      “是吗?”祈月淡淡,“可有人证?”
      桃花摇头。
      “物证?”
      桃花声音渐低:“只、只有信物……”
      “那是他的物件,还是你给的?”
      桃花垂下眼:“是……是四公子赠的玉佩……”
      “那玉佩上可有什么独属于他的印记?可有人见过他佩戴此物?可有人能作证,这玉佩是他亲手所赠,而非你从别处得来?”
      桃花哑然。
      祈月看着她一点一点灰败下去的脸色,依然冷漠:“本主问你——你拿什么,让别人认账?”
      “你什么都没有。”祈月开口,“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没有只言片语,亦没有任何让人不得不认的东西——那这个孩子在旁人眼里,就只是你一个人的错。”
      少女的语气很淡:“本主不喜有二心之人。你若真想攀附什么人,本主也不会拦你——可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自去思过崖领四十杖,此后,你便不再是三清院的人了。”
      许久。
      桃花跪在原地,缓缓叩下头去:“奴婢……谢少主不杀之恩。”
      殿门轻合,隔绝了她踉跄的背影,也隔绝了她那点可笑的奢望。
      殿中寂静。
      月色映着少女容颜,衬得她眸中的冷意愈发清晰,她久久望着窗外的月,不发一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卷一》:第四十七章 无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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