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卷一》:第四十八章 血宴     与 ...

  •   与此同时,八荒城,千命阁中。
      妆奁前,有人正对镜描眉。黛笔落下,眉梢挑起一弧凌厉的妩媚。涂着蔻丹的指尖抚过镜中芙蓉面,眼波流转间,分明是女儿情态,骨子里却透出几分非男非女的妖异。
      夜风穿牖而入,吹动满室纱幔,似有无数细碎耳语在暗处浮动,阴冷黏腻,如附骨之疽。
      血罗裙忽而抬头:“谁?!”眼中的狂热散去,只剩冰冷的杀意,“不请自来,把命留下!”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飘出窗外,只留下满室的脂粉香气。
      而那抹玄色,则悄然隐于树后。
      方才那一瞬冰冷目光扫过琴湘藏身之处,带着戏谑,像毒蛇的信子舔过。但她没有动,掌心悄然凝聚起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力,断水绫已出——
      夜色深沉,林间寂静,唯有风过林叶之声。
      琴湘的灵力本就高于祈月,血罗裙不能久战,不是她的对手。她刻意模仿了祈月的招式,半个时辰,屋中傀儡连带血罗裙精心编织的阵法,都被断水绫绞得粉碎。
      他被绑缚,惊惶地望着眼前女子:“你——金缕衣,你要杀我?”
      琴湘的易容术出神入化,二人多时共用“金缕衣”这一身份,血罗裙本就从未见过金缕衣的真容,是以琴湘未再佩面纱遮掩:“我不会杀你。”
      她的确没有杀他,离去时,也只是顺手带走了屋中的那枚传音铃。
      血罗裙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半身是血,坐在废墟中央。
      他终是愿意承认夜游神的话说的甚是有理——
      “金缕衣不是你能惹的,别干蠢事!”抢夺定物一事,他本就是受人之托。如今银货两讫,又是他技不如人,他再愚蠢,也不会执意撞南墙。
      只是……今日的金缕衣,实在有些怪异。
      他并非没有与她交过手,可她此刻功力,竟比从前更精纯凛冽,但金缕衣素来言出必行,她的法器又世间罕有,旁人绝难假冒。
      血罗裙并未继续深想,他缓缓起身——破碎的铜镜里,映出那张浓艳却憔悴的脸:“不像……一点也不像……”他抬手抚摸着自己的面容,指尖微颤。
      不行,他不能永远被压制,他需要更强的傀儡术,只有如此他才可以有办法做成他想做的事!
      他需要……让那个人,帮他。
      ……
      南境,因乎山,相繇府
      屋中陈设极简,可墙面的舆图之上,四境山河尽收眼底,北境祈月谷的位置,亦只是被浅浅点了一方墨痕。
      传音飞鸟穿过层层禁制,落于一男子指尖。
      “血罗裙……”他语气玩味,“果然还是沉不住气。”
      静坐一旁的少男垂眸,脸色发白,身形单薄,这样炎热的天气还披着件斗篷,像株快要凋零的昙花。
      男子毁掉飞鸟,并未抬头:“青塬,北境那边,查得如何?”
      少男抬头,望见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他一双凤眼到是凌厉,眸中含着的既不像是善意,也不像是恶意,倒像是深渊之上浮着的一层薄雾——他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连日奔波,青塬的面色实在称不上好看:“凤鸿氏遗孤身中蛊毒,没有药活不了太久,不足为虑。只是……火令似乎被风柘氏收了去。”
      “风柘氏?”云霁语气一沉,“谁收的?”
      青塬垂眸:“这……我只见是入了风柘氏的祈月谷,该是孑宁君的人罢。”
      “孑宁君”是丁零嫃的号。洛水青塬因上次见到弗谖之事正暗自查探,如今自然不会打草惊蛇——让任何事惊动他的目标,自然也包括这位友人之事。
      “孑宁那老太婆,活了这么多年,还想着要一统天下呢。”云霁嗤笑一声,“说起来,她家几个小的,也没见有几个特别出色的。”他眯起眼,从记忆深处翻捡出些许东西来,“只有那个……凤凰还是月亮神女,还算有些名气。”
      “云霁兄说的,可是风柘氏少主——太阴君?”
      “对,就是她。”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一个小姑娘家当少主,怎么瞧都像个噱头,”他似又想起风柘季慕,“不过……也不能小视就是了。”
      “风柘氏不过是锦上添花……”青塬不疾不徐地接下话来,“令尊眼下该是更忧心海氏。此次与云霁兄相争之人,都已借海氏之手除掉。倘若此番,兄再胜一局,想来令尊必会对兄更加器重。”
      “青塬,你这般聪慧,若能上战场,必能大杀四方。”云霁望着他,语间难得带上几分惋惜,“可惜……”
      青塬止不住的轻咳几声,依旧起身行礼,斗篷滑落,露出愈发清瘦的肩骨:“青塬虽出身洛水氏,却也只是个旁支,自幼居于南境老宅,不得归家。昆仑虚自诩名门正派,也容不下青塬这般苟延残喘之人……”他垂着眼,不曾抬头,“还是承蒙云霁兄不弃,否则,青塬早便没有命活了。”
      “好了好了,起来起来。”云霁抬手虚扶他一把,“你身子这般不好,还行什么礼。”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怜悯很快消散,语气恢复平日的疏淡:“海氏那边我有分寸。可既然火令在风柘氏,我们少不得以后还是要去的——那个风柘氏的小少主,叫什么?”
      “名字倒未曾听说。”青塬终于抬头,“不过云霁兄既然对这位小少主有兴趣,今岁的金玉满堂宴,倒是个机会,可以去见见。毕竟,她也就是个小姑娘。云霁兄若有法子,说不准,能兵不血刃,收了风柘氏全族。”
      青塬了解云霁。
      他虽是义子,又年长他许多,出身妖族,待他却是不差——甚至算得上很好。可他知道,云霁是个聪明人,他能游走于各大家族之间,与无数贵女周旋而从不失手。他懂女人,更懂如何让一个女人为他所用。那些贵女们以为自己在掌控一段风流韵事,殊不知自己早已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
      “但愿如此。”
      青塬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走:“说起来,血罗裙之前就派人来催过几次傀儡术残卷,此番来信又是何意?”
      “还是那事。”云霁似乎并不想提,“一个疯子,能做的事往往比聪明人更多。他没有退路,也不会犹豫。至于能做到哪一步,能不能真的用那些傀儡组成我想要的军队……”
      是了,血罗裙想要复活一个死去的人——怎么可能?他信了,是因为他太想信。而邹屠云霁,也只是利用了这份“太想”。用一个骗局,困住一个疯子。而那个疯子,却以为自己在走向救赎。
      青塬的指尖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对了。”云霁忽然回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这次回来得这么晚。除了血罗裙和夜游神,你在八荒城,可曾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青塬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云霁兄指的是……”
      “金缕衣。”云霁吐出这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暗芒,“血罗裙来信说,金缕衣把他那里搅了个天翻地覆。那可是连夜游神都无法掌控之人,那人手中,还有一件奇诡的法宝。”
      青塬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下一瞬,也只是微微皱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什么法宝?”
      “不知。血罗裙道:以绫罗为掩,以金丝为刃。是件极厉害的法器,可柔可刚,变化莫测。”云霁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探究,“你当真没听过?”
      青塬摇头,声音平稳:“青塬孤陋寡闻,不曾听闻。”
      云霁盯着他看了片刻:“罢了,你身子不好,又不常出门,不知道也正常。”
      洛水青塬撒了谎——他当然知道。金缕衣是她的另一个身份。那个在夜弥天里杀伐决断、反杀夜枭傀儡时干脆利落的女子,和她,是同一个人。
      “青塬?”云霁的声音忽然响起,目光直直刺向他,像是信了,又像是没信,“你在想什么?”
      青塬一惊,似被他刚才的举动惊吓,转瞬又恢复平静:“我在想,云霁兄对这位金缕衣,似乎很感兴趣。”
      “感兴趣?”云霁一笑,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算是吧。能在夜弥天来去自如,不仅能伤得了血罗裙,还有着世间罕见的法器,却连真容都不曾示人……”
      他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变得微妙,似猎人嗅到了猎物的气息,让青塬本能的感到不悦。
      “这样的人,谁不想见一见呢?”
      青塬没有接话。
      但青塬知道,她不是猎物,她也从不会甘心成为猎物。可云霁不知道,他不知道金缕衣是她,也不知道那个女子曾在昆仑虚的雪夜里,救过一个将死之人,还承诺会给他送救命的药。
      这些,洛水青塬都不会告诉他。
      永远不会。
      “血罗裙那边,你继续盯着。”云霁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傀儡术的残卷,压着。别让他太快满足,也别让他彻底绝望。”
      “好。”
      “至于祈月谷……”云霁顿了顿,“你再去一趟北境吧。我需要知道风柘氏如今的动向——尤其是与火令有关的东西。”
      青塬垂首:“是。”
      云霁看着他,忽然开口:“青塬,你身体可还撑得住?”
      青塬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云霁兄放心,我已服过药,还撑得住。”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因为一旦让云霁发现任何异样,他失去了价值,或许……就更没有容身之处了。
      云霁满意的点头:“好,那便明日启程,注意身子。”
      青塬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相繇院的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一片幽暗的灯火。
      少男站在廊下,夜风拂过,吹动他单薄的衣袍。
      北方的夜空,星辰密布,有一轮缺月悬于天际,清辉寂寥。
      弗谖……你到底为何会在北境?
      你是不是和我一样,一样身不由己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