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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卷一》:第四十六章 两生   五月, ...

  •   五月,已是盛夏。
      日头明晃晃地悬着,蝉鸣聒噪,草木蓊郁。这样的天气里,连祈月这般沉静的人,心头也免不了生出几分莫名的烦躁。
      她回到案前,拿起书信。
      应昀瑄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南境动荡,战火又起。海氏新任族长与邹屠氏相争,已折损邹屠氏多名大将,更与擅蛊的九黎氏结为盟友。另,九黎氏附近亦有金令踪迹,疑令尊……被囚。”
      红鸾那边也传了消息来,她在东境伏羲氏的“千机当铺”寻到了风柘季慕的凤尾琴,已将东西赎回——那是应拭雪的陪嫁,后赠予了季慕。在他心中,或许那把琴比她这个女儿还要重要,他绝不可能随便就将东西当掉。
      祈月无意识的摩挲着信纸。
      她心底知晓,最差的结果不过就是客死他乡。
      父亲离去的方向是南,可卦象又主大凶。她再不愿信,也是自欺欺人。万幸她很早便明白父母终会先于自己离开,至于因由,以她目前的能力,根本做不到查清。所以,与其分心悲怆,还不如做好当下的事——
      所以,她又一次展开了那张舆图。
      纥奚氏灭族后,想分一杯羹的又何止邹屠氏一家。谷中幸存的纥奚氏姐弟,风柘绥自是审不出什么。那位太族长的手段她清楚——绥自断臂膀,送了上百幽都玉氏与棠溪氏的死士,才换来了太族长的“宽恕”,如今因“功”减了禁足期,于今岁校验前解除。
      窗外蝉鸣不停。
      祈月将目光落于案头另一封信,那是半月前的信,已落了灰,她没有拆开。但她也猜得到那信里写了什么。
      因为那是她特意留下,没给应予之人的。
      信的主人,是楚惊鹊。
      而祈月的私心,便是阻——因为目前,能留下楚惊鹊的,唯有凤鸿恕。
      想起那个孩子,她心底总浮起几分难以言喻的情愫——她羡他可拥有的清净机缘,又怜他身负的血海深仇。楚惊鹊既已替他铺好了路,不愿他再涉足这俗世纷争,也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无音院那两位学究的态度十分明确,之前若非听闻风柘绥被禁足,她们大概断不会容凤鸿恕来见她这一面——她们防的,本就是她的“引诱”。
      楚惊鹊那天的话,她听懂了:“爱能让人心生欢喜,恨却会让人面目全非。祈月,你明白吗?”
      “是,凤鸿恕的事,祈月不会插手过多。”她让她不要教导这个孩子知爱恨,明情谊,也不要引诱他去复仇,企图将他留在凡尘里,成为这万里河山乃至四境统一的祭品。楚惊鹊想救凤鸿恕出囹圄,却也想将风柘祈月埋于世俗。
      祈月那时,只是极轻的叹了口气,朝着那二位说了句不痛不痒的话:“愿楚学究,风学究……夙愿得偿。”
      琴湘因她失了面容;应拭雪因她失了神志;应昀瑄更是因她失了留在昆仑虚的机缘,才成为丁零嫃可以控制的棋子……她虽愧疚,却也无奈。所以,她其实没想强留楚惊鹊,也不想因私心对凤鸿恕携恩图报。
      她只是依旧期盼着,能拖一日是一日。因为她早已失去了机会,这世上似乎无人能于此事上予她援手,她断不掉这夙世之缘,也无法离开祈月谷。
      可恕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几次施恩对祈月而言或许不是大事,对他言却极是深刻——所以,他根本不愿意听从楚惊鹊的安排,离开祈月谷。
      他向她提了自己的诉求:“姐姐,我能留下吗?”话语却是低低的,“我不想和楚姨去九嶷山……”
      楚惊鹊会庇护这位故人之子,也许那处的修仙者有法子用更好的办法将他身上的蛊解掉,以他现在的情况,也不能再回东境。祈月谷龙潭虎穴,他竟然,不愿离开吗?
      “为何?”
      “因为……”孩子回答,“我要报恩!”
      祈月语气倏然一冷:“不需要。”
      “我还想报仇!”
      祈月凤眸微眯:“你该知道,你若将这话告诉楚学究,她绝不会答应。”祈月谷虽以她为尊,她却也不能事事护人周全。她不喜欢小孩子,若没有楚惊鹊的庇护和教导,她也不知,他在她手里会活成什么模样。
      凤鸿恕抿唇:“九嶷山是方外之地,一入此处,就要断尘缘,忘旧事。可我不想忘!我记得是谁杀了我爹娘,也记得……是谁救了我。”属于孩子的清亮声音,夹杂着撕裂般的痛楚,“如果连这些都忘了,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祈月一怔。
      楚惊鹊为他求来的机缘,旁人几世都修不到——她想他避开纷争,求得清净,哪怕那清净中透着寂灭,甚至是死亡一般的安宁。
      “祈月姐姐……九凤神鸟,是我们凤鸿氏世代供奉的神明。它的神火能焚尽世间一切灾祸,可这神明……不是楚姨,也不是风姨。”言语间犹存孩童的天真,却也藏着永不回头的决绝,“属于我爹娘的一切,属于凤鸿氏的一切,我都要拿回来!”
      风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却吹不散祈月心头的滞重。
      她还是……舍不得啊。
      楚惊鹊的安排或许是最周全的活路,可对凤鸿恕而言,那或许恰恰是一条死路:“你可知这两件事,每一样都需要你付出比修仙多得多的代价。”
      凤鸿恕毫不犹豫:“我不怕代价!姐姐,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只要你让我留下。如果你不答应,那……你就在今日,杀了我吧。”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除了这孤注一掷的勇气,和那半块已在她手中的火令。不过,祈月能看见他的价值,可她不喜他人以命为誓:“我不喜欢人威胁我。”
      话音落下,她转身便要唤人:“天——”
      衣袖却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死死攥住。
      “姐姐!”
      祈月垂眸——见他唇角已渗出一缕鲜红,面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扑跪在地,死死抱住她:“我……还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孩子艰难地喘息着,鲜血自唇角涌出的刹那,祈月瞳孔骤缩——这不可能!就算君药已换,也断不至如此!
      “你为何不服药?!”她终于变了脸色,俯身去扶。恰在此时,一道流光自他心口迸发,直冲她眉心而来!祈月本能要避,可那光束来得太快,快得她只来得及抬手一挡——
      光,没入掌心。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只有一丝凉意顺着经络蔓延,直抵灵台。
      是两生咒!
      祈月不知是惊是怒:“凤鸿恕!你从哪儿学的禁术?!”
      凤鸿恕已支撑不住,蛊毒的剧痛与禁术反噬令他连囚住她衣角的力气都没有:“楚姨的书……我偷看的……”孩子的笑容惨淡而满足,“姐姐……你还是……收下了我的供奉……”
      “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手指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你能不能……留……”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他已彻底失了意识。
      庭院死寂。
      热风凝滞,只有日光白得刺眼。
      祈月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倒在地上的孩子。
      这般脆弱,方才竟那般决绝地向她献了两生咒——以血为媒,以魂为誓,施咒者取受咒者一半命魂,从此生死荣辱,皆系于一人之手。
      她该怒的——怒他胆大妄为,怒他以命相胁的偏执,可当她看着这张稚嫩的脸,看着那紧抿的唇瓣上干涸的血迹,看着即便昏迷中仍不肯舒展的眉头……她忽然就想起多年前,昆仑虚的雪夜里,也曾有一个人这样求过她,他让她不要走,让她和他一起留下。
      可那时她是怎么说的?——对不起,我不能忘?她比你更重要,我必须走?她已记不清了……
      只是,她最终选择了离开。
      而今……
      指尖传来的脉搏微弱,好在不过灵力反噬,并无性命之虞:“真是个傻孩子。”为什么要选这条路?明明有清净仙途可走,明明可以忘记一切苦痛,重获新生。为什么非要记得?为什么非要报仇?为什么……
      她无法回答,因为她当年的选择,和现在的他一样。
      是啊。
      若什么都忘了,活着,又算什么呢?
      她闭了闭眼——算了,谁也不该替别人做决定。
      祈月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孩子抱起,稳稳拥在怀中,站起身,墨发如瀑垂落肩侧,有几缕扫过孩子紧闭的眼睑。
      她走出三清殿时,天喜快步上前,伸手欲接:“少主,让奴婢来抱小公子吧……”
      祈月摇头:“不必,你退下吧。”
      天喜茫然,但也知道祈月去见楚惊鹊不喜人陪着:“是。”
      她送祈月出院门时,廊角处便闪出那抹熟悉的粉色身影。
      桃花手里端着消暑的瓜果,眼底却藏着几分压不住的惊惶与心虚,讨好的话还没出口——
      “桃花。”
      祈月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她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侧首,目光极淡地扫过桃花瞬间僵住的脸。
      那目光太静,静得像将所有未尽的喧嚣都吸了进去。
      桃花捧着冰盏的手指骤然收紧。
      祈月的语气没有起伏:“戌时一刻,你,到三清殿来一趟。”
      没有缘由,甚至没有给她任何反应或询问的时间。
      裙摆掠过地面,卷走了廊下最后一点燥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静。
      桃花觉得周身发冷。
      她面上不显,心却已被恐惧吞噬。
      而祈月怀中那个以血为誓的孩子,却无意识地往她怀里缩了缩,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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