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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卷一》:第四十五章 明月 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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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月谷,三清院
案几上,从八荒城带回的各色料子堆叠如云霞。
少女墨发未束,松散垂在肩后,声音里透着若有似无的倦意:“天喜,这几匹料子,在金玉满堂宴前,照旧例送往各家。”她指尖一顿,落向那匹最厚重的鸦青色,“这匹,连同库中那尊白玉观音,一并送去临风谷。”
天喜仔细记下:“是。那这匹金纱罗……”她看向那匹明显最为珍贵的料子,“少主是要留着自用,还是……”
“这匹不动。”她指尖法决一变,一张新的药方便落入天喜手中,“对了,明日开始,按这个新方子给无音院熬药,文火三个时辰,每日未时送去。药材若缺,及时来回我。”
赤阳焱草之事她尚需再谋,眼下只能暂换药方。此事她从未与人言明,背后之人所图,恐怕并非在她。赤阳焱草与岁寒蛊……想来,应昀瑄也不会干这种自相矛盾的事。或许她只是不小心入了别人的局,如今亦只能静观其变,她近来精力损耗尤甚,更已无力费心占卜。
天喜接过药方,抬眼时亦有些担忧:“少主,您快歇了吧。校验将近,您要好好准备才是。”
祈月回答:“嗯,你也去歇了吧。今夜,让外面值夜的都警醒些。”
“是。”天喜将那些料子仔细分类抱起,便退了出去。
室内归于寂静。
祈月却并未走向床榻,她往更上层走去——三层傀儡,四层神像,五层书阁……一路上行,直至九层。
月光如水,漫过檐角,洒落一片澄澈的银白。
她身形轻盈一纵,翻上屋顶。
一道玄色身影早已静立等候,夜风拂动衣摆,翩然若蝶:“月儿,你来了。”
琴湘今日又换了一张容颜,祈月却一眼认得:“你今日真好看。”她在她身侧坐下,指尖轻牵,一道柔力便将人带到近旁,“湘儿,陪我坐一会儿。”
琴湘未避,脸却有些红。
祈月的目光也未在她身上停留太久,她指诀暗抬,一道传音结界无声铺展在廊下:“再陪我,看场戏。”
廊道拐角处——
天喜正抱着料子往库房方向去,却被从廊柱阴影里闪出的桃花急切地拦住:“天喜姐姐……少主、少主方才都吩咐什么了?她……她没提起我吧?”
天喜被扯住袖子,打趣似的回:“怎么?桃花,你有那么多伴儿还不够你玩儿,如今连少主吩咐我做什么差事,也要来打探了?”
“哎呀!我和你说认真的呢!”桃花左右张望,凑得更近,“我……我近来身子不大爽利,有些头晕恶心,我担心……是不是……”她似乎难以启齿,“我是不是有了……”
天喜脸上的玩笑之色敛去,她也环顾四周,转眼将桃花拉到一旁:“这……那,那你这个月的月信,来了没有?”
桃花眼神闪烁:“月信,这,我月信本来就不准,但,但也许久没来了……天喜,你说我要是告诉少主,她……”
“你,你先别急,这,这也不一定……”天喜安抚几句,“要不,你先悄悄找个信得过的医师,或者生养过的妇人看看?”
“我哪敢看医师!”八院隶属于祈月,万一传到她的耳朵里,“天喜姐姐,我就是心里怕得紧。少主她……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没有让你去查什么……”
天喜叹了口气:“少主近来事忙,怕是没工夫特意顾及这些。”天喜与祈月自小相伴长大,祈月不热衷男女之事,谷中人尽皆知,她是万不敢替桃花担下,“不过,不管什么,若是等少主来问……”那也是离死不远了。
桃花脸色白了白,胡乱点点头:“是,谢过天喜姐姐大恩,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我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天喜是个圆滑性子,她跟着祈月久了自然能看出来祈月对桃花刻意的疏淡,所以,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转移话题:“唉,我这还有差事没了,你先回去吧……好好养着。”
桃花看了看她手里抱着的东西,想着总不能给他人添太多麻烦,千恩万谢的转身离去。
天喜在原地站了片刻,叹了口气,抱着料子继续往库房走去。
屋顶上,夜风微凉。
琴湘心思澄澈,一眼便看出这事的不对来:“你吓她?”
“一个小惩戒。”这才几日,哪有那么快便有孕还能被察觉?不过是她之前让桃花“补身”的药汤里,特意添了些能催发类似症状的草药罢了。桃花不通医理,自然惶惑,“有些事,是不能做的。”心思活络可以,但若活络到看不清自己的位置,甚至妄想借风攀高,还攀些不该攀的,就该敲打敲打了。
“湘儿,”她侧首看向琴湘,“意外有孕对女子而言,确是可怖之事。这个‘不存在’的孩子,或许……也能有些意想不到的用处。”她刻意对桃花若即若离,以桃花的性子及其对神鉴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必会日夜悬心、如坐针毡。
这般煎熬,远比直接的责罚更能让人刻骨铭心。
况且,她行此举,也不只是为了桃花。
琴湘了然,不再多问:“你还是心软了。”她仰首望向天际,只见流云缓渡,半掩住天上玉盘,清辉便从那云隙间漏下,显得疏落而寂寥,“如果你心狠一点,或许她就不得不将这个孩子生下来了。”
祈月否认:“我可没有,况且,我最不喜欢小孩子了。”她语气平淡,“我只是……今日在八荒城输了个彻底,心情不好。改明儿,还要劳你去教训一下那个爱抢东西的玩意。”
琴湘轻抚袖中与绕指柔相似的断水绫,问的直接:“要死的,还是活的?”
“活的,在外头解决了就是。”她显然不再愿意提起血罗裙,又取出今日新买的那件玄色衣衫,“对了,这件衣裳你先收着,我还带回来一匹胭脂雪色的布料,改日裁好了就给你送去。”
琴湘望着她,忽而想起那年她们初逢之时的盈月:“多谢。”她恍然觉得,眼前人本身,便似一轮触手可及人间月,“可惜今夜,不是满月。”
祈月望向那轮被云纱遮掩的缺月:“满月啊……”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掐诀,灵力流转,无声无息,“湘儿,我给你变个戏法吧。”
琴湘微怔,尚未及反应,便见祈月指尖灵光一绽,随即隐没。
下一刻,夜空中那缓缓飘移的流云,渐次散逸。那轮原本被云翳遮掩、仅露半面的月亮,毫无阻滞地显露,并且——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缺渐盈,月华陡盛!
“怎么回事?!这月亮怎么突然……”
“神迹,是神迹啊!”
“六年了……这是第二次神迹啊!”
清冷皎洁的辉光如天河倒泻,顷刻间洒满整个祈月谷。三清院的九重檐角在月光下轮廓分明,恍如琼楼玉宇。
琴湘忘了言语:“月儿,你……”
祈月将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嘘……”她任由月光洒遍全身。满月神迹,如逢当年。在这片由她亲手“唤来”,盛大而孤独的月光里,她对着身旁女子开口,“这是太阴星君,给人间的赐福,也是神女降落人间的诅咒。”这圆满是她窃来的,她不是神女,只是一个在命运罗网中,试图篡改轨迹的凡人。
琴湘没有追问这“戏法”的代价,她只是悄悄伸手,轻轻碰了碰祈月垂在身侧的手,然后,慢慢将自己的手心覆了上去,握住。
祈月掌心传来暖意:“湘儿,”她望着那轮因她之力而圆满,却终将循着天道再度亏缺的月亮,声音飘忽得像梦呓,“你说,有些圆满……是不是就像这样,明知是假,是偷来的一刻,也会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琴湘握紧她的手,话语却比月光更柔:“真假有何要紧。此刻它在天上,你在眼前,于我,便是真的。”
祈月没有多话,将头轻轻靠在琴湘的肩上,她闭了闭眼,仿佛投入一场注定会醒的梦——因为这根本不是神迹,也只能维持那一刻:“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不如你眼中看到的那样好,我也不是神女,更不是当年祭祀中救你的人,你会离开我吗?”
琴湘转头,她其实没有明白祈月这话的含义,因为这些事的的确确就是她自己做的:“不会。你做的任何事,自然都有你的理由。”她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我会留在你身边。”
月光洒落,将周围一切温柔包裹。
她允许自己在这偷来的圆满下,做一回纯粹的倦客:“湘儿,多谢你……”
她轻轻拂过她额间乱发,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睡吧……”
她望着天空,似在对满月祈愿——愿月予卿安眠,愿卿长宁好梦。
——
湘湘:月月抱抱,月月靠靠,喜欢月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