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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卷一》:第四十四章 傀儡 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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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月自然不知这短暂一瞥。
“夜弥天”是八荒城地下黑市的统称。此处与“日弥天”不同,鱼龙混杂,日游神的手,伸不到夜游神的地域。
祈月的易容术习的不算精妙,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为防失效,她总是在踏入黑市的前一刻改换形容,帷帽也从不离身。
她轻车熟路通过几道需验看特殊信物或暗语的隐秘关卡,径直走向深处一间没有招牌的石屋。
石屋门口守着两个没有气息的傀儡,看到她这一身帷帽打扮,亦未阻拦。
素白拂过潮湿石阶,走向地底昏暝。
屋内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几盏幽绿的灯火跳跃,有一眼窝深陷的老者坐在堆满杂物的案后。他抬起昏黄的眼,沙哑开口:“姑娘是取货,还是看料?”
“取货。”女子取出一支金簪置于案上,“半月前,本主订的‘幽冥蚕丝’与‘定魂玉’。”
听到“本主”二字,老者昏聩的眼神骤然一清,在这“夜弥天”,有资格且惯于如此自称的年轻女子……他心中已有了猜测,态度愈发谨慎,却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夜游神手下有二圣女和三圣子,金缕衣虽是说一不二,却不时常出没于黑市,血罗裙反而是更难缠的那个。
“原是金缕衣主。”老者起身行礼,“只是您要的那批货……出了点岔子。就在一个时辰前,被人高价截走了。规矩如此,价高者得。您的定金,小店愿双倍奉还,并另备薄礼……”
“规矩?”祈月声音陡然转寒,令石室内的幽绿灯火都猛地一暗,“定金,是写着玩的?”
老者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喉头发干:“金缕衣主息怒……实是对方……”
“对方是谁?”
老者连连摇头:“不、不知……”
“不知?”祈月轻笑一声,怎么可能,“既不知是谁,安敢毁本主之约?”
话音未落,她腕间“绕指柔”骤然迸发出十数点寒星——针芒破空,精准无比地射向石室角落那堆瓶罐材料!只听“哗啦!”一声,飞针之下,瞬间化为齑粉!
她语气轻蔑:“呵,还真没有。”
“你——!”老者心疼如绞,惊怒交加,猛地站起,枯瘦的手掌黑气涌动,就要出手。
几乎同时,门口两个傀儡亦如鬼魅般扑入,手中淬毒的刀刃带起腥风,直刺祈月后心与脖颈,刁钻狠辣,显然是做惯了灭口勾当的亡命之徒。
祈月浅笑,甚至没有回头。
原本只是虚悬在袖口的“绕指柔”在她身后交织成一片朦胧光幕——冲入光幕的刹那,二人身形便是一滞,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只见手臂、双腿,乃至躯干之间,无数交错的金线。
下一秒——地上便只剩下了傀儡碎片。
老者凝聚到一半的黑气,被祈月以灭阵法化解,他僵在原地,不知何时,数道丝线美如暗夜的帛魍,若有若无地缠绕着他,好像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将他碾成更碎的尘埃。
风华绝代的白衣女子开口:“你是说?还是不说?”
“血……血罗裙……”老者声音干涩,“是血罗裙主……亲自来取的货……老朽、老朽实在不敢……”
血罗裙。
是她!或者说,是他——此人行事乖张,最喜抢夺他人已订之物,尤爱珍稀的傀儡材料。幽冥蚕丝与定魂玉,正是炼制高等傀儡的核心之物。
“他说了什么?”祈月声音平静,缠绕老者的金丝却微微收紧,勒入皮肉,渗出细密血珠。
老者虽知道这二圣女素来不和,痛得抽搐,亦不敢隐瞒:“她说……说金缕衣主眼光甚好,这两样东西,她正巧缺了……”他吞了口唾沫,眼神惊恐,“若金缕衣主不服,大可去‘千命阁’寻她理论……”
祈月沉默片刻。
绕指柔所化的金丝倏然收回袖中,仿佛从未出现。老者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看着那素白裙裾转向门外,未有丝毫停滞。
“夜游神,很好。”清冷的声音自帷帽下传来,“这地方,也该管管了。”
话音落,人影已杳。
……
石屋外的巷道曲折幽深,灯火愈发稀落。
赤阳焱草被不明身份者以各种借口尽数收走,手法干净;傀儡材料被血罗裙横插一手,嚣张留址。看似两件不相干的事,却都精准地阻碍了她今日的行动。
是巧合,还是有人算准了她的每一步?
祈月最讨厌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不过今日还要带那两个弟妹回去,她来不及探查,就在她思忖着转向另一条更隐秘的岔路时,眼角余光却捕捉到某片屋檐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啧,到底是什么人一直针对她,真是莫名。
祈月脚步未乱,袖中的绕指柔却已悄然蓄势——能在夜弥天跟踪她而不被立刻察觉,对方绝非庸手。
她没有回头,只是不着痕迹地改变了路线的节奏,时快时慢,借着巷道两侧偶尔出现的转角,将灵力四散结阵,又极快的掩藏。
不对,没有呼吸和脚步声,甚至没有活人的体温,却如影随形,保持着进退皆宜的距离。
不是人,是傀儡!还是专用追踪的夜枭傀儡。
在前方的三岔口,祈月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最左侧那条看似通往死胡同的小径,她走到墙根,似要寻找什么。
傀儡在岔路口停顿了一瞬,随即,也滑入了这条小径。
就是此刻!
祈月骤然转身,细针连着金丝,射向小径入口上方,她指尖掐决:“三清敕令,天罗地网,缚!”入口处那张早已被她暗中布下的灵力丝网骤然收拢!丝网之上,符文流转,赫然是个显阵。
虚影在网中剧烈挣扎,形似夜枭的金属造物现出原形,眼眸处还嵌着两粒黯淡的血色晶石。祈月指尖凝聚一点灵光,以指为笔,以灵为墨,符文凌空勾勒,逆着傀儡内部原有的灵力流向,狠狠“刻”回!
傀儡自爆!
待那黑雾被祈月驱散,地上只余少许金属残渣,什么线索也没留下。
果然是血罗裙的作风,谨慎到近乎偏执。
“呵,本主今日,是没工夫找你算账了……”
千命阁中,妆容浓艳的“女子”正慵懒地摆弄着一具新得的美人偶。
她感应到自己放出的“眼睛”传来波动,兴致勃勃地连接查看,可那波动已然顺着神识猛冲回来!
“噗——!”血罗裙猝不及防,识海如遭重锤,喉头一甜,一缕鲜血自艳红的唇角溢出,染脏了胸前衣襟。
少女声音清冽,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蔑视:“你抢的东西,这次送你了。下次若还放这种不入流的玩意儿跟踪本主,碎的就不只是傀儡了!滚!”
“你……!”血罗裙抹去血迹,眼中燃起近乎癫狂的兴奋光芒,“金缕衣……哈哈哈,好!好得很!你竟能反伤我神识……真是比那些废物有趣多了!”
她抚摸着怀中人偶冰冷的脸颊:“幽冥蚕丝和定魂玉……用在你身上,做成我最完美的藏品,一定……更合适……”
祈月早早便朝着夜弥天与日弥天交界的隐秘出口而去,易容术的时间所剩无几,她必须尽快与天喜他们汇合。
至于血罗裙……
今日之“礼”,她记下了——来日方长。
素白裙裾最后拂过夜弥天潮湿阴冷的墙角,宛如月光掠过深渊,转瞬即逝,不留痕迹。
可似乎有什么东西,还粘在她身上。
……
与此同时,街角二楼。
洛水青塬手中的铜镜,在夜枭傀儡被祈月彻底摧毁的瞬间便碎裂,画面定格在祈月指尖灵光未散的惊鸿一瞥,他望着那抹皎洁如月的身影,眼底的痴迷无法掩藏。
监视被毁了。
“弗谖……”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缠绕着四年光阴酿成的苦涩与甘甜,“你还是这般耀眼。”她果然敏锐,手段也干净利落,甚至没有追查傀儡的真正来源,而是选择了最直接有效的警告。
心口传来冰冷的绞痛,他苍白的面颊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你是不是生气了……”他喃喃自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生气也好……总好过,永远那样平静。”她从来不是需要庇护的莬丝花,而是孤绝凌厉的月。
不过没关系,他知道她会去哪里。
他今日下了两枚追魂令,虽然说几乎耗尽了他的心血,可她是逃不走了。
洛水青塬缓缓起身,天青色的素袍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愈发清寂。他将涌上喉头的腥甜咽下,嘴角却勾起一抹温柔到极致的弧度:“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
月月:到底什么人在搞我,我真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