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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卷一》:第四十三章 夜弥     出 ...

  •   出了天衣坊,日头已微微西斜。
      各家采买的物件皆妥帖收进了乾坤袋,方才那一遭训斥余威犹在,同馨与闻景只默默跟在祈月身后半步,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倒是祈月先驻了足,眸光清淡地扫过两张写着“不敢造次”的脸,语气和缓了些:“我要去东市铺子里收些药材。你们若是乏了,或想去别处……”
      “不不不!”同馨立时抬头,杏眼圆睁,声音脆生生的,“我要去东市的‘灵兽斋’,表姐,我同你一道去!”
      闻景不甘落后,忙不迭凑前半步:“东市我最熟了!祈月你要去哪家药铺?还生堂的杜老、回春堂的秦先生、日安铺的刘掌柜,我都认识!我去帮你说道,定能拿到最上乘的药材,价钱还实惠!”
      “那便跟着吧。”她转身前行,袖袂拂过微暖的夏风。
      一路上,闻景总想着法儿逗趣——时而指着檐角蹲踞的狻猊脊兽,滔滔不绝说起《异物志》里的典故;时而又学那街边卖解艺人的滑稽腔调,比划着新听来的市井笑谈。他虽然不喜欢读书,可口齿极是伶俐,兼之神情生动,寻常小事也能说得妙趣横生。
      偏生同馨每每要与他唱反调,要么挑剔他典故记得有纰漏,要么嫌弃他模仿得不像。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一个清亮一个明快,像两只初初离巢、互相啄羽试探的雏鸟,叽叽喳喳吵个不休。
      祈月大多时候只静静听着,并不插言,可周身那生人勿近的冷冽,却悄然化开些许。
      说说闹闹间,东市已然在望——
      祈月停下脚步,取出两枚小巧的银铃,分别放入两人掌心:“收着。”
      “药铺病气杂,你们就别进去了。我需与掌柜商谈些要事,天喜随我去便好。记住,你们四人同行,莫要走散。若叫我知晓你们擅自分开……”
      闻景立刻接口,举起右手作发誓状:“不会不会!绝对不会!祈月你放心,我定寸步不离地……看好他们所有人!”
      同馨白他一眼:“谁要他看管了!”她扯住祈月袖角,软声央求,“表姐,我跟你进去吧,我不怕药气,我保证安安静静的,绝不扰你谈事!”
      “不行。”祈月严词拒绝,“一个时辰后,去回春堂汇合。倘若遭遇不测,力不能敌,立刻将这银铃扔给对方,记住了?”银铃与寻常通讯的金铃不同,内里封存了一道守护灵力,危急时可作一次攻防。给这八字不合的两人各一枚,也是防着他们各自逞强或置气。
      同馨小脸顿时垮下,但见祈月神色知是再无转圜余地,只得蔫蔫应道:“……好吧表姐,我记住了。”
      闻景嘴唇翕动,似还有话想说,更带着几分不愿分离的依恋。可祈月已不愿多言,她只对天喜略一颔首,转身便踏入了大生堂半掩的门扉。
      “喂!”同馨更了解祈月,反应更快,“走啦,去灵兽斋!”
      闻景还是盯着药铺:“你自己去……我就在这附近随便转转。”
      “转什么转?”同馨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该不会……想偷偷溜进去跟着表姐吧?我可告诉你,表姐最厌旁人违逆她的意思!她既让我们在外头等,定有不便我等知晓的事,你就是个外氏,可别去添乱!”
      “谁、谁要跟着她了!”闻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耳根却悄悄红了,“我不过是……闻着隔壁点心铺子飘来的香气着实诱人,想去瞧瞧有什么新鲜的。”
      “点心?”同馨顺着他瞥开的目光望去,果然见药铺旁侧有家“酥香斋”,明净窗棂内摆着各色精巧点心,甜香隐隐,勾人食欲。她眼睛一亮,那点对闻景的怀疑立刻抛到九霄云外,“早说嘛!走走走,我也去!”
      闻景不解:“你方才不是急着去灵兽斋?”
      “饲灵丸和玉髓又不会长腿跑了!点心可是要趁新鲜吃的!”同馨理直气壮,“我先买些点心尝尝,不行么?要你管啊!”说罢,也不再理他,脚步轻快地便朝酥香斋走去,裙角飞扬,像只翩跹的蝶。
      阖静跟在后面追去:“小姐您慢点!”
      闻景暗自撇了撇嘴,觉得同馨说风就是雨的脾气他实在不喜,却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踏进酥香斋。
      同馨一眼便瞧见木架上只剩最后一盒贴着“玫瑰茯苓饼”的点心,她伸手便要去取。几乎同时,另一只手也从旁侧探出,目标赫然也是那盒点心,不仅如此,对方还施展了灵力。
      同馨扭头,对上的正是闻景那双志在必得的眼睛。
      “我先看到的!”同馨破了术法,又伸手去够。
      闻景动作更快,仗着身高优势,指尖已触到盒边:“分明是我先拿到!”
      “你胡说!是我先走过来瞧见的!”
      “架子上就剩这一盒,谁先付钱便是谁的!”闻景迅速从怀里摸出个荷包,朝着伙计扬声,“伙计,这盒我要了,多少钱?”
      同馨大急,一把揪住闻景的衣袖往回拽:“不许卖给他!是我先要的!你懂不懂先来后到!阖静,付钱!”
      “你离我远点!待会儿给你弄坏了都!”闻景一边挣脱她的“钳制”,一边示意擒欢,“擒欢快,结账!”
      擒欢和阖静同时将一锭银子放下。
      同馨气急:“这是表姐爱吃的口味,你想买了去讨好表姐,没门!”
      闻景脸一红,像是被说中心事,却更不肯相让:“是又如何!要是给你抢了去,你回头也只会吃独食!要不是祈月不许我们分开走,我才不和你说!”
      “你才吃独食呢!”
      “你无理取闹!”
      伙计左右为难,看着这对衣着华贵,容貌出众,行为却宛如孩童斗气的少男少女,不知该劝哪边才好。
      ……
      已是最后一家了。
      这回春堂本是风柘氏名下的产业之一,祈月向掌柜出示了一枚玉牌,掌柜神情倏然一肃,不敢怠慢,即刻躬身引她转入后堂幽静的内室。
      室内药香沉郁醇厚,陈设简净,只有一位老医师,正在整理内堂的珍贵药材。掌柜与那老医师耳语几句便离开。
      祈月于案前坐下,取出一纸素笺药方:“秦老,方子上的药材,您看看可还齐全?”
      片刻,秦老抬头,面露难色:“贵人恕罪。其余几味,小店尚有些许上好药材留存,独独这‘赤阳焱草’……三日前,已被一位病人……尽数购去了。”
      祈月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凝。
      又被购走了。
      “是何人购去?”
      “是一位姑娘,她穿着不俗,像是从南境来的。可那位姑娘……甚是奇特。她自称体内有旧年寒症淤积,老朽诊脉,确见其有沉疴阴寒之象,并非作伪。她还拿了一张药方给老朽,那药方开的精妙,老朽从未见过。它以‘赤阳焱草’为君药,方中其他配伍,诸如几味辅佐的温热药材,正巧对症。”
      他瞥了一眼祈月手边的素笺:“那张药方与贵人这张……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皆是走温阳化淤的路子,其余的……老朽医术有限,也瞧不出了。”
      “那,可有什么疑点?”
      秦老摇头:“她道自己跋涉而来,求‘赤阳焱草’分量需足。小店本就不多,这一剂方子所需不少,加之银钱又付得极为丰厚,因此……老朽便依了她,让她尽数取走了。”
      祈月蹙眉:“可还有他处货源?何时能到?”
      “此草生于极炎之地,伴凶兽而生,采撷艰险异常,向来有价无市。下一批何时能到,小老儿实不敢妄言。不过,”秦老觑着祈月神色不悦,补充一句,“既是贵人亲自来寻,小店必定竭尽全力,多方打探,一有消息,立刻报与贵人知晓。”
      祈月眼帘微垂——几家说法不一,买走的人有男有女,有为他人代买,有为行商,还有求医……但都有这样一张带来的方子,药铺不会乱扣下病人的方子,现今又是死无对证。
      对方行事不仅谨慎,而且极为内行,轻易便从这些老字号药铺手中取走了最关键的药材,让人抓不住任何强行购买的把柄。
      “……嗯。”她未再多问,只将药方轻轻收回袖中,指尖触及那微凉的纸张,“那这样,余下的药材,照方配齐,用料务须上乘,包裹妥帖,交给屋外的侍女便好。”
      秦老忙不迭躬身退下:“是,请贵人稍候。”
      看似巧合的巧合,就绝非巧合,更像是有备而来,不仅如此,还精准地掐断了她的所需。“赤阳焱草”极难采撷又不好保存,除却几大药铺的隐秘库藏,便只在八荒城那见不得光的地界偶有流通。就算是有价无市,也不至于所有的铺子一时间都没了货,看这架势她也不必去黑市问了,定是已被买走。
      凤鸿恕体内的寒蛊,虽以其他药物勉强压制,但终究是饮鸩止渴,需此草为引能彻底拔除,迟则恐生变数,反伤根基。
      她检查完秦老给的药物便离开内室:“天喜,你在此稍候,若同馨与闻景回来早了,便说我有私事要办,片刻即回。”
      天喜会意:“是,小姐万事当心。”
      祈月颔首,从天喜手中接过那顶早已备好的素白帷帽,裙裾拂过回春堂的门槛,步入门外那一片渐浓的暮色中。
      ……
      街角二楼,临窗的雅座内,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静坐于半卷的竹帘后。
      盏中清茶已凉,只余一点涩意凝在盏壁。
      那男子瞧着温润,面色却如深涧初雪般苍白,素缎长袍清透雅致,无一丝纹绣,身形清癯,仿佛一阵稍疾的风便能吹折,目光却恰恰落在回春堂门前的那抹素白身影上。
      少女正微微侧首,帷帽垂纱被风拂动,掀起一角,短暂地露出小半张侧脸。
      “……弗谖。”
      记忆深处,是昆仑虚终年不化的风雪——
      他记得她。
      那时,新入门的弟子分属各院,他与她同列司药一脉。她叫应弗谖,出身南境应氏——她清冷寡言,眉宇间总似凝着一层寒雾,除了她的兄长经常陪伴她,大多时候她都独自来往于书阁与丹房间。
      不过她其实并不冷漠,她很温柔,也很善良。他这病谁都断言活不长久,他们同属司药一脉,她却从不在他面前提起此事,哪怕她知道的确没有希望治愈。
      “病痛有何可惧,人食五谷,哪有不病的。治呗,治不好就换人治,换人治不好就自己治。天命是天命,你是你。若我们的先祖当年真的愿意尊从天人旨意,也就不会有那上古契约了。”
      他还记得,师父钦点她跳祈禳之舞时,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无措。可没等祭月之日,她便匆匆离去,他亦没有见过她的那曲祈禳。她只托人给他传了话——她承诺会给他提供治病的药材,三月一送。
      后来他写了数封书信,或谢药材,或约见叙旧,她的回信虽如期而至,却只寥寥数语,多是谈及药材特性、服用之法,甚至没有一句“望君保重”,清澈得如同昆仑山巅最冷的雪。
      他在南境寻她多年,可从来杳无音讯,没有人知道应弗谖是谁,甚至没有人听过这个名字。他画了无数张画像,却没有一张满意,他只能摩挲着她的回信,不断的告诉自己,她并不是他的一场梦。
      所以,他们这一别,竟也已有四年光阴。
      他也未曾料到会在此处再次见到她。她是南境的人,为何会出现在北境的八荒城?南境应氏是八大氏族之一最不可控的,看来,这潭水,比他来时预估的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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