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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卷一》:第四十章 神鉴(下)     祈 ...

  •   祈月静坐一旁,心中微澜。
      同馨的机敏与果敢,确实在她预料之上。看来,上天待她,终究还是没有太过残忍。
      “七妹向来率真,若非确有可疑,断不会如此冲动。祖母,既然七妹指证明确,为免再生误会,也为彻底厘清巽院结界与纥奚氏两桩公案,何不立刻着人前往落梅院查验?若三堂兄院中干净,自然清白,也免七妹落个诬告兄长的名声;若真有所获……”她话锋微顿,目光轻轻扫过面色铁青的风柘绥,又落回丁零嫃身上,“那今日诸多疑点,或许便能说得通了。”
      祈月她将“查验”说得合情合理,既附和了同馨,又将决定权递回给了丁零嫃——更将神鉴的指控、纥奚子衿的失踪、甚至可能存在的其他隐情,都捆在一起。
      风柘绥的心不断下沉。
      祈月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步步紧逼,且不着痕迹地将祸水引向更深处。她抬眸望她,那双凤眸深不见底,平静无波之下,仿佛映照着能吞噬一切暗礁的深海。
      四目相对的刹那,风柘绥竟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这个侄女,远比她预估的更难对付,也更……难以揣测。她忽然惊觉,今日之局,自己或许并非那执棋之人,反倒不知不觉间,也成了棋盘上一枚被审视的棋子。
      丁零嫃不再犹豫,对身侧一位面容古拙的玄衣长老略一颔首。那长老身影如水纹般晃动,瞬息间便自殿内消失。
      殿内一片死寂。
      神鉴面如死灰,浑身抖若筛糠。
      祈月端坐如松,却在强行压制着体内因精神紧绷而愈发汹涌的反噬,冷汗黏腻冰凉,她却连呼吸的节奏都控制得平稳如常。
      不过片刻,那玄衣长老的身影再度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中,手中灵力汇聚,幻化出一幅清晰的景象——正是落梅院一间隐蔽地窖的内景:“禀老主卿——此人确是纥奚子衿,他重伤未愈,然其神识昏乱中,有外力烙印之残念,反复呓语——‘感念四小姐神熹相救之恩’。”
      “风柘神熹!”神鉴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浮木,嘶声喊道,“祖母!是四妹!定是她!是她被这奸人蛊惑,行此险招!是她将人送入我院中污蔑于我!孙儿……孙儿全然不知啊!孙儿是冤枉的!”
      见此状,祈月心底只有一片冰凉的讥诮。
      神鉴与神熹,本质都是一类人,自私怯懦,毫无担当,一旦出事,只会毫不犹豫地将身边人推出去挡灾。
      祈月早有预料,强咽下喉间再度翻涌的腥甜,话语带着一丝刻意流露的冷意:“祖母,四堂姐自午时接令禁足,至今未出望舒院半步,众目睽睽,铁证如山。一个被严加看管之人,如何能分身救出重犯,再悄无声息送入落梅院?”她顿了顿,看向神鉴,“至于这罪徒口中的‘证词’……一个满口谎言之人,证词却就这样一句,倒像是生怕别人不信。如此拙劣的嫁祸,三堂兄是觉得祖母慧眼如炬看不穿,还是觉得在座诸位,都愚钝可欺?”
      “风柘神鉴,你身后可还有人指使?”祈月句句不提风柘绥,却句句指向“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份伪证。
      风柘绥指尖冰凉——祈月的反应太快,太冷静,仿佛早已预料到每一步。她不禁怀疑,同馨的“恰好”撞见,纥奚子衿被“顺利”找到,甚至那可疑的证词烙印……是否都在这个侄女的算计之中?
      丁零嫃高坐其上,将殿中每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同馨的果敢指证,棠棣的畏缩附和,神鉴的卑劣攀咬,风柘绥的惊怒不安,以及祈月步步为营的反击。
      她知晓一切,却已再无耐心看这令人厌烦的互相撕咬。
      神鉴已废,足以立威!至于祈月……丁零嫃目光掠过她异常苍白的脸,只当是上次寒水牢加此番耗神过度所致,并未深想。她此刻更多的心力,仍在判断风柘绥那未及彻底发动的“异心”,是否真的已被此番敲打暂时压下。
      “够了!”丁零嫃声音陡然压下,瞬间冻结了殿内所有暗流,“风柘神鉴,私纵重犯,欺瞒尊长,构陷姐妹,数罪并罚,罪无可恕。鞭刑一百,打入思过窟底,非我亲令不得出。”
      祈月自然明白——丁零嫃是个杀伐决断之人,如神鉴这般无用且生异心者,便只配被剥夺一切,她不喜欢废物,所以日后……或许还会被当作筹码“嫁”出去,进行彻底的废物利用。
      “绥儿,”丁零嫃目光转向风柘绥,眼神深邃难测,“你驭下不严,识人不清,致使横生枝节,搅扰家宅清宁。念在同馨是你所出,便罚没三年俸例,于椿萱院中继续静思,无明令不得擅出。”
      “常羲身为少主,虽有失察之过,然临机应对得宜,揪出首恶,辨明诬陷,功过相抵。同馨……”丁零嫃看向下方目光清亮的少女,语气略缓,“揭发有功,赏明珠一斛。”
      裁决已下。
      神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被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卫拖了出去。
      风柘绥声音艰涩:“女儿……领罪,谢母亲宽宥。”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已了,准备告退之际,祈月却再次起身,朝着丁零嫃与风柘绥的方向,深深一礼。
      “祖母,小姑,”她声音不高,因强忍体内痛楚而略显低哑,“神鉴之事虽已分明,然纥奚子衿此人,仍是个麻烦。他重伤昏迷,口中供词虚妄,显是受人操控或神志不清。然其毕竟是……小姑父本家子弟,常羲这几日告假查出,他曾与南境邹屠氏勾结,此是证据,祖母过目。”
      她呈上一卷薄绢,继续道,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恳切:“若继续将他留在常羲手中,恐再生事端。且其所涉南境线索,尚未彻底厘清,仍需谨慎讯问。常羲年轻,掌刑讯问之事恐有疏漏,再者,近日谷中事务繁杂,亦感力有不逮……”
      她稍作停顿,将理由铺设得更为周全堂皇:“小姑沉稳干练,又是长辈。可否……请小姑暂且接手此人?一则,小姑身份足以震慑,可防再生枝节;二则,小姑或能从中探得更多关于邹屠氏乃至南境的切实线索,于我风柘氏未来应对,大有裨益。此等紧要之事,非小姑这般阅历与魄力,不能妥善处置。”
      听起来,完全是出于公心,甚至是给了她的对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可风柘绥心中警铃大作!把纥奚子衿留在手里,问不出有价值的东西是失职,问出不该问的更是麻烦,看管稍有差池又会给丁零嫃送上把柄!祈月这是要将这个祸根,名正言顺地塞到她手里!
      她想拒绝,可祈月的话已将她架了上去,她没有任何推拒的余地。
      丁零嫃自然听出了祈月话里的机锋,但同样,这番话在明面上无可指摘。外加她本也对纥奚子衿背后的南境线索存疑,祈月性子优柔寡断,由绥儿去审,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常羲所言,不无道理。”丁零嫃缓缓开口,“绥儿,人,你看管好,若再出纰漏,两罪并罚。”
      风柘绥心头发苦,却只能应下:“女儿……领命。”
      祈月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别无选择:“有劳小姑费心。”祈月语气恭敬,却在垂下眼帘的瞬间,掩去了眸底一丝如释重负的冷光。
      尘埃落定时,已是黄昏。
      三清院是唯一的喘息之地,在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刹那,祈月一直强撑的最后一口气骤然溃散——反噬之力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灵台处传来的阵阵虚乏几乎要攫取她最后的神智。
      天喜红着眼眶急步上前,想要搀扶,却被她抬手止住。
      今日一场不见血的博弈,耗尽了她的心神。
      但,还算值得。
      祈月调息片刻后,懒懒地靠在小榻上。
      窗外夜色已吞噬了天光,月光之下的院落如水般温柔。
      风柘绥绝非甘心受制之辈,此番受挫,必怀怨愤;丁零嫃那双看似昏老却洞察世情的眼睛,始终悬于头顶。还有……南海路途遥远,他是否也因昨日的冲突而受了暗伤?
      这缕牵挂来得突然,终究,还是无法全然放心。
      他修为深湛,远非寻常,但应拭雪的状态……绝不可能安然顺从。其中凶险,她亲身承受了反噬,又岂能不知?
      “天喜。”侍女上前,眼中映出她苍白如纸、却依旧沉静如水的面容,“去我私库,取那瓶‘九转护心丹’,让尺素亲自去,送至浮玉州澜宫。”
      天喜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心中酸楚难抑:“少主,您自己的身子……”
      祈月轻轻摇头,止住了她未尽的话语,语气虽弱,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韧:“我无事。快去,务必赶在子时前送出。” 她抬眼,望了望窗外月色,“迟了……便不易了。”
      天喜知她心意已决,不再多言,转身疾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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