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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卷一》:第四十一章 掌捆     祈 ...

  •   祈月谷,乾院,文昌学馆
      祈月回学馆那日,九斋内静得诡异。往日里爱闹腾的几个都不在,可偏有人要往这死寂里添些声响:“祈月妹妹……”少女跪在案前,盈盈裙摆铺开,像一朵蔫败的木槿。东方夙泪糊了满脸,那副哀戚模样,任谁见了都要心软三分。
      祈月目不斜视,只将案上的书卷缓缓摆正。
      东方夙膝行两步,堪堪要触到祈月的衣摆:“神鉴哥哥他真的知错了!思过窟那种地方……他会死的……”
      书简轻搁,一声清响,敲碎了斋内的沉寂。
      无人应声。
      相里玉偏头望来——姜苕攥紧袖缘,随生与棠棣亦往后缩了缩;风舞雩与玉玲珑垂首立着,半步不敢近前;同馨坐在祈月身侧,眉目淡然,恍若未闻;闻景坐在末座,满脸懵懂,显然还没弄清状况。
      “东方小姐。”祈月终于开口,“你是来读书的,还是来哭丧的?”
      她声音冷冽:“若是读书,便即刻归座;若是吊唁——风柘神鉴还没死,你未免哭得太早了些。”
      “你……”东方夙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你怎能这般说!他到底是你哥哥!又不是我哥哥……”
      “呵。”祈月一声冷笑,寒意如冬日霜雪,漫过整间书斋——她哪有什么兄长,有兄长的人是应弗谖,可她是风柘祈月,“本少主问你,风柘神鉴错在何处?”
      东方夙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祈月袖袂轻拂,唤来立在门外的侍女:“天喜,东方夙言语不敬太族长,掌捆二十。”
      掌捆?她一个大家小姐,何曾受过这般折辱:“我……我是东方氏的人!你没有资格罚我!”
      祈月理都不理,抬手一个法诀,东方夙霎时被定在原地:“打。”
      天喜自然懂得分寸,不会真的下重手。祈月更不欲闹出什么人命,掌掴过后,又强令东方夙服下一枚丹药——那是傀儡术的符药,半月之内,任她寻死觅活,不会受伤。
      这世上有些错,从不是哭几声就能抹平的。
      丁零嫃最不喜谎言与背叛,于她而言,她对她已极是忍让,因而,风柘神鉴此番怕会成为弃子。嫃的心思并不难猜,约莫过不了多久,便会替神鉴另择亲事,让他出嫁。他与东方夙的婚约,迟早是要作废的。
      既如此,她就不必给东方夙留什么颜面了。
      祈月今日心情本就不好,昨夜一梦寒水,被缠得彻夜难眠。晨起时收到昀瑄派人送来的玄渊凝露,才勉强压下几分燥意,偏又被东方夙这番哭闹搅得心烦意乱。
      其实她一早便料到东方夙会来,毕竟这几日谷中流言四起,都说东方语姝去临风谷求了丁零嫃数次,却次次被拒之门外。
      可这自作自受的事,她凭什么管?就因为风柘绥与丁零嫃看着不好相与,这群人便一个两个都要将主意打到她头上?谁叫风柘神鉴不看清局势就先出手,临场应变又发挥成那样,此事她分明是留了手的,若将桃花的事一起抖出来,风柘神鉴死的更惨!
      祈月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姑娘,朝周遭看热闹的厉声:“都看什么!金玉满堂宴在即,今日不讲《四境礼乐记》了?看书!姜苕,去请相先生来。”
      姜苕如蒙大赦,慌忙去了。
      西戎闻景因着之前点心的事,觉得祈月并没有那么不近人情,试探性的开口:“那个祈月……”
      祈月抬眸。
      闻景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偷瞄了一眼东方夙,憋了半天,才补了一句:“我觉得,你打得有点……轻。”
      祈月一个眼风扫过去:“坐回去!”
      闻景顿时噤声。
      斋内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直到相里玉缓步走到东方夙身侧,欠身伸手:“东方小姐,且起身吧。”东方夙怔怔地由他扶起,泪水这才汹涌而出,只死死咬着唇。
      相里玉扶她归座,转身看向祈月:“祈月少主今日心绪不佳?”
      祈月眸光微凉:“相里公子素来,是不爱多管闲事的。”风柘祈月再不济也是风柘氏千宠万爱长大的少主,在不必隐忍的时刻,少不得有几分任性骄矜。
      相里玉执礼甚恭:“在下不敢。”
      同馨最厌烦旁人在祈月面前多嘴,当即蹙眉:“我看你胆子倒是不小!”
      相里玉不以为意,从袖中取出一方书简递过:“在下不过受人之托,望少主收下此物,也全了他的一番心意。”
      她瞥见书简上的“丹方”二字,便知定是昀瑄送来用以压制体内异火之物。这相里玉,倒是爱玩弄辞令,不过看在昀瑄的面上,她广袖轻拂,书简便已消失在掌心:“知道了。”
      不多时,姜苕匆匆折返,低声禀报相先生今日告假,让陆先生代课。祈月听罢,未再多言,拿着书简,步履从容地行至主位坐下:“各自归座,自修课业!”
      辰时六刻,陆先生姗姗来迟——这位素以严谨著称的老先生,今日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讲《四境礼乐记》时,竟接连出了两处错漏。祈月垂眸听着,指尖在书简上轻轻划过。陆先生的长子在震院当值,近来风柘绥对震院又动了心思,祈月在那处的人都有些已被“请回”,陆家怕是也牵连其中。
      窗外阳光正好,几只雀鸟在枝头跳跃嬉戏。
      窗内,东方夙的抽泣早已止住,只余下一双红肿的眼睛,怔怔地望着案上摊开的书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同馨坐在祈月身侧,以书简为遮掩,悄悄在一张素笺上画了只兔子,轻轻推到她面前。祈月瞥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几声轻微的叩击。
      陆学究皱眉:“何人在外?”
      天喜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她先是朝祈月微微颔首,又转向陆学究:“先生恕罪,月氏派人来访,求见少主。”祈月眸光微凝。月氏……她昨日才安排艮掌院前往接待,今日怎会又有人找上门来?
      “既是月氏来访,少主且去便是。”陆先生摆了摆手,神色间竟似松了口气。
      祈月依言起身。身侧的同馨几乎同时站了起来,语气斩钉截铁:“我陪表姐一起。”
      陆先生眉头立刻锁紧,沉声道:“学堂之上,岂容随意来去?”
      同馨面不改色:“学生今日头痛,告假一日!”说罢,也不待陆先生应允,径直拉起祈月的手腕便往外走。
      陆先生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说什么。这位风柘七小姐的脾气,祈月谷中谁人不知?他虽是先生,可谷中众人的银钱调度、用度安排,皆要经风柘氏之手。祈月不开口,他哪里敢随意得罪风柘氏的小姐。
      西戎闻景见状,眼睛一亮,“蹭”地一下也站了起来,搓着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先生,我肚子疼……”
      “你——”陆先生积压的火气终于找到宣泄口,厉声斥道,“给我坐下!”
      祈月闻言,脚步微顿,回眸望去。只见那少男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一副可怜兮兮、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爱,但还是没有出言回护,与同馨径自出了学堂。
      同馨一路与她说着屋内爱宠的憨态。祈月则吩咐天喜先回三清院取些银票备用。她本就不欲去见月氏之人,今日想听的课又因先生告假而落空,不如借此由头,去八荒城逛逛,采买些所需之物。
      正想着,她便引着同馨往艮院谷口的方向行去。同馨走着走着发觉路径不对:“表姐,我们这是去哪儿?”她一边问,一边下意识回头张望,却被悄无声息贴近的人影惊吓,“啊!”
      祈月闻声亦是心尖微颤,只是她素来冷静,瞬间平复,抬眼便见西戎闻景不知何时已溜了出来,正冲着同馨得意地扮鬼脸:“哈!吓到了吧!”
      同馨惊魂甫定,气得跺脚:“你怎么在这?!”
      闻景快活地几步蹿到祈月另一侧,下巴微扬:“小爷我自有妙计!”
      同馨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祈月也未理会,只继续往前走。闻景却耐不住这沉默,自顾自开口,语气带着炫耀:“你们怎么都不问问我用了什么法子?就不好奇吗?”
      “不好奇。”二人竟异口同声。
      闻景顿时像被泼了盆冷水,十分不满:“我偏要说!我同陆老头讲,月氏与我们西戎氏素有往来,我知晓他们正在寻觅的一件紧要之物的线索,若因耽搁而误了祈月少主的大事,谁也担待不起!”他学得绘声绘色,最后还模仿了下陆学究面上的惶恐表情,“结果他真的放我出来了!”
      祈月这才停下脚步,抬眼认真望他——少男眉眼间的稚气尚未完全脱去,一身鲜亮的朱柿色锦袍衬得他肤白如雪,眼眸清澈,有着未曾经历风霜的纯净。
      她恍惚想起自己年幼时,似乎也曾用类似的眼神,纯粹地期盼过一场无需理由的出游,或是一句简单的夸赞……忽而就不那么排斥他的突如其来:“所以,那‘紧要之物’的线索,何在?”
      月氏近年前后派人数次前来,所求正是一味名为“九穗禾”的药引。以此炼制的丹药,据说不仅能延寿,更能为无法修炼灵力之人打下根基。月氏的野心似乎不止于自用,更想寻求合作,量产牟利。此事十分棘手——坎院灵田有限,培育不易,搜寻更需耗费心力。即便报酬丰厚,可谷中暂不缺银钱,且眼下她诸事缠身,人手又有限,也只能暂且搁置,任其拖延。
      闻景见她终于问起,顿时眉飞色舞,朝身后跟着的擒欢一招手:“擒欢,快拿来!”他接过一个用软绸仔细包裹的小包,像只迫不及待向主人献宝的小犬,“喏,就是这个!其实我早就想给你了,可我爹娘管得严,呃……他们给我的那些护卫我又打不过……就没找到机会溜出来。”
      祈月并未立刻去接:“你如何得知此事?”
      “我爹,还有你祖母告诉我的。”闻景答得干脆,“他们让我留心,若能帮上忙最好。我想着,我不是能和那些未开灵智的妖族说话嘛,就让它们帮忙留意打听,没想到真叫我寻到了!怎么样,我厉害吧?”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等待夸奖的神情。
      同馨在一旁听着,学着祈月平日淡然的语调,小声嘀咕:“你在这方面,倒还算有点小聪明。”
      闻景更加得意:“那是自然!”
      “祈月,你收着,肯定有用的。”见祈月仍未伸手,闻景便想转而塞到同馨身旁的侍女阖静手里,阖静却连连后退,不敢承接。
      祈月静默一瞬,终是抬手,广袖微拂,将那包种子纳入袖中乾坤:“多谢。”她声音依旧清淡,“过两日,我会让咸池将回礼送至盈乐院。”
      闻景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这事又不麻烦。你快去见月氏的人吧,万一他们也找到了别的门路,去晚了,可就卖不上好价钱啦!”
      她望着少男毫无阴霾的笑脸,心中某处忽然软了一下,还是舍不得在这般纯净的白绢上,落下属于算计的墨迹:“谁说我要去见月氏的人了。”她轻声开口,做出了一个平素绝不可能做出的决定,在这一双“弟妹”面前坦然道出,“我要出谷,去八荒城。”
      同馨第一个愕然抬头,杏眼圆睁:“表姐,你要去‘日夜弥天’!?”
      八荒城乃北境第一大邑,分日夜弥天,是当年丁零氏与酆氏划定的公域。虽然酆氏已被风柘氏吞并,可此处势力太过复杂,并不好管理。因而,祈月谷所产之物,大半于此交易。明面上它是北境最繁华的市集,其下却暗藏玄机,瓦肆勾栏、地下赌坊、黑市交易盘根错节。
      震惊过后,同馨第一个开口:“我也要去!幸好我娘这几日被禁足管不到我……阖静!你快回去,把屋里的银票都取来!我要给白灵买最爱吃的玉髓糕,我娘都快把它饿瘦了!还有,我得瞧瞧有没有新出的料子和首饰花样……”
      闻景几乎同时开口:“我也去我也去!祈月,月儿姐姐!八荒城我可熟了,哪里好玩,哪里东西稀奇,我都知道!咱们一起吧,你想买什么我都帮你找!一起嘛一起嘛……”
      同馨立刻瞪他:“不许乱叫!这是我姐!你一边去!”
      “想来,便跟着吧。”祈月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比平日略缓了些,“不要乱跑。”
      “我保证不乱跑!”闻景立刻举起手保证,脚步已轻快地贴到了祈月身侧,一脸得逞的欢欣。
      同馨撇了撇嘴,虽有些不忿,但出谷的诱惑更大,只好小声道:“……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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