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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卷一》:第三十八章 瑶芳     浮 ...

  •   浮玉州,沧渊境,瑶芳居。
      穹顶悬垂着鲛绡织就的薄雾,轻如烟霭,柔和的光晕漫洒而下。玉树瑶草,琼枝低垂,时有细碎的紫霰纷纷坠落,没入廊下碧波,漾开一圈淡淡的烟青涟漪。
      应昀瑶一袭琥珀流光长裙缓步走入,额间一点冰蓝印记莹莹生辉,证明了她已不用再食血食。昀瑶在昀瑄对面悠然落座,唇角轻扬:“脸色这样差,在岸上被人欺负了?”
      “长姐又说笑了。”昀瑄眉眼温和,笑意浅浅,“多谢长姐前些时日替我遮掩擅自上岸之事,不过,在陆上待得久了,倒格外想念长姐这儿的春仙玉露,不知今日能否讨一盏?”
      应昀瑶与应拭雪同样好酒,但她所藏之酒,与祈月谷中那些药性猛烈、一杯即醉的烈酿不同,皆是兼顾醇美与温养的琼浆上品。
      “贫嘴。”昀瑶眼尾轻抬,侍立一旁的鹤言已捧出一整坛,置于案上,“说吧,这回又惹了什么麻烦?”
      昀瑄拂袖将酒收起,神色依旧从容:“我哪敢惹麻烦。是风柘氏那头……瞒了我们不少事。姑祖母尚在人世,祈月托我将她送回,我已应下。”
      应昀瑶眸光倏然一凝:“是……拭雪?”
      龙族天生灵力强横,于子嗣上却颇为不易。正如应拭雪的父母,成婚近二百年,膝下也不过三名子女。故而龙族婚龄虽与陆上人族相仿,得子却往往更迟,兄弟姐妹之间年岁相差也大。
      应昀瑶与应拭雪年岁相近,当年是亲眼看着她出嫁的,因而从不以辈分相称,只唤名字。
      昀瑄将事情经过简要说来,略去锁灵环等细节,只道是祈月相助:“是。如今她灵识混沌,神志不清,我已暂且将她安置在静渊海眼。”澜雪居空置多年,瑶芳居与澜宫人来人往,皆不宜居住。
      应昀瑶静静听着,良久,才轻叹一声:“当年拭雪执意上岸,太祖父太祖母怎么劝也劝不住……终究是没拦住。不过人还活着,便是幸事。”
      昀瑄默然。
      当年此事惹得应澜与慕舟雪震怒,后来更严令族中子弟不得私自上岸。应拭雪嫁予风柘氏四公子季慕,从此深陷陆上纷争,最终落得“病逝”的下场——风柘季慕前来谢罪时态度恳切,更立誓终身不再娶,慕舟雪与应澜才留他一命,多少也是看在祈月的面上。
      如今看来,这其中曲折,恐怕远非那么简单。
      昀瑄能想到的,昀瑶自然也能想到:“说来,你与祈月之事……”她目光落回他脸上,“当年父亲母亲既已收下风柘氏的定礼,你早晚是她的人。但玄儿,姐姐须提醒你,风柘氏那潭水太深,他们敢这样对拭雪,就敢这样对你。若能不沾,便尽量不要沾吧。”
      昀瑄温和一笑:“长姐放心,我自有分寸。况且——”他话音稍顿,“祈月她……终究与旁人不同。”
      应昀瑶眉梢轻挑:“这就死心塌地了?真是没出息。你这直脑筋,怎么就不想着迂回些?你若是真心喜欢她,让她嫁入我们应氏不就好了,这里本也是她的家,有何不行的?”
      昀瑄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
      他何尝没有想过。可他不必问也知,祈月定然不愿。她与祈月谷的关系太过微妙,若非自愿,那她便一定有必须留在那里的理由——只是她不肯说。
      “算了,”昀瑄终是摇头,“她那样小的年纪,就要承担这许多,本就不易。我比她年长,理当懂事些。若还要逼她嫁我,岂非自私造孽?”
      昀瑶轻叹:“罢了罢了,你们的事啊,自己斟酌去。爹娘都不管,我倒在这儿讨嫌。”
      昀瑄接下话来:“姐姐这话说的。我与祈月好歹自幼相识,相处融洽,彼此知根知底,纵是成不了夫妻,也是一辈子的至交。”他话锋一转,打趣道,“倒是姐姐,当年初见穆兄时,一眼便认定了!唉,也不知何时才能喝上你二人的喜酒……”
      应昀瑶耳尖微红,嗔道:“胡说什么!又讨打不是?正说你的事,倒扯起我来了。”
      姐弟二人又闲谈片刻——昀瑶不似祈月那般沉静,她素爱听些野趣闲闻,与她谈天自是轻松。无非是说些家长里短:谁家新娶新嫁,谁家添了儿女,或是哪家又传出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风流韵事……
      直至话题转至父亲身上,昀瑄方似不经意般问道:“对了姐姐,你可知四境令中的水令,如今在族中何人手中?”
      昀瑶神色微凝:“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嘛,有点好奇。”昀瑄语气仍轻,“姐姐知道,我素来与拭苑姑祖母投缘。她在流波山修行多年,隐世不出,此事与她有些关联。我受人之托,特来问询。”
      提及应拭苑,应昀瑶眼神柔和下来。昀瑄幼时体弱,全赖这位姑祖母悉心调理,二人感情深厚,说是亲如母子也不为过。
      说来也奇——墨谙怀昀瑄时,她尚在鲛尾渊修炼,归来方知自己添了个弟弟。她曾暗自揣度,父母将此瞒她,许是待她不甚亲近。可后来见应承明与墨谙对昀瑄的关切那般浅淡,甚至还为他结下这门陆上姻缘,让他早早出嫁,倒让她渐觉是自己当年心胸狭窄了。
      她年长他许多,昀瑄又自幼懂事。如今,比起父母,这个弟弟反而与她更为亲近。
      “这事,我还真不知道。”昀瑶并未隐瞒,“时日太久,族中更迭数代。何况那本就不是件死物,自有灵智,会自择其主,谁知如今隐在何处了。”
      也是,昀瑶向来不理政事,想来父亲母亲也不会特意告知她这些:“我唯一所知,也不过是你我皆晓的那句预言——‘五令齐出之日,应氏方能入局’。”
      “可如今,五令已现其三,更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促成五令尽数现世。我们,需得开始谋划了。”昀瑄神色平静,“而且姐姐,你忘了大司祭的另一个预言么?”
      应昀瑶微微一怔。
      ——“天星坠尘,龙潜于渊。四境烽火起,终归一统。承天命者,自北而来,身负月华,当主沉浮。”
      这是百年前,大司祭以血以命为代价窥得天机后,留下的唯一谶言。
      昀瑶声音压得极低:“你怀疑……风柘祈月?”
      “不是怀疑,是确定。”昀瑄一字一句道,“我们少时在昆仑虚修行两年,我于紫微阁观星,曾见过她的命星——隐于月华深处,其辉却凌于紫微帝星之上。这般命格,若非天人降世,再无第二种可能。”
      他略顿,又道:“况且长姐可曾想过,父亲母亲早早将我许给祈月,当真只是寻常联姻么?”
      应昀瑶默然。
      龙族应氏领南海神职,向来不涉陆地纷争。若非牵系天命,父母怎会轻易将幼子“嫁”入风柘氏?偏偏还是那内斗最烈、处境最危的祈月谷。
      “所以,你是决意要助她,顺应这天命?”
      “是。”他见过她如何在至亲之间周旋,如何平衡各方势力,又如何在绝境中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明明自身如履薄冰,却仍不忘替他思虑周全。
      应昀瑶凝视着弟弟,忽而轻笑:“你就这般喜欢她?”
      “姐姐……”
      “别急着辩。”昀瑶止住他话头,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光,“你哪是信天命之人。你若对她无意,还会理什么天命?”
      昀瑄耳根微热,一时语塞。
      应昀瑶笑罢,神色复归郑重:“既然你心意已定,姐姐便帮你。四境令之事,我会暗中留意。但昀瑄,你须谨记——天命虽定,人事犹可裁夺。她的路,终究要她自己走,你永远无法代行。”
      “我明白。”昀瑄郑重颔首。
      “还有,”应昀瑶自袖中取出一只玉瓶,递给他,“这是玄渊凝露,去岁归墟海氏的贡品,于疗伤有奇效。你拿着。”
      昀瑄未接:“不必……”
      “拿着!”应昀瑶不容分说塞进他手中,“我就你这一个弟弟,若你有半点闪失,我如何向父亲母亲交代?”
      “多谢长姐。”
      “自家人,何必言谢。”她语气转柔,“好了,快回去歇着。拭雪之事交给我,我会暂且瞒着父亲母亲,待太祖母归来再行禀告。”
      昀瑄微微一笑:“我是代祈月,谢过长姐。”
      瑶芳居外,深海幽寂如旧。
      昀瑶独立庭中,望着弟弟身影渐远,轻轻叹了一口气。
      身侧的鹤言低声询问:“小姐,您当真要由着公子去涉这趟浑水?”
      “不然呢?”昀瑶目光未动,“他看似性情温润,实则骨子里执拗得很。他与祈月自小相识,情谊不同寻常,一旦认定,便再难回头。”
      “况且——”
      她举目北望,视线仿佛穿透万里重波,落向那片阴云缭绕的山谷。
      “大司祭的预言若当真应验,四境终有归一之日。到那时,我应氏是冷眼旁观,还是……早做绸缪?终究,天意难测,人事亦无定数。”
      澜宫内,昀瑄拿着昀瑶给的那瓶玄渊凝露,思索良久:“怀仁,把这个送进祈月谷。她不肯收的话,就说,是姐姐给她的。”他依旧怀疑,祈月谷那边出了些他不知道的事,“两日之内必须回来!”
      怀仁领命:“是,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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