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结无情游》陌上禾

38、《卷一》：第三十七章 拭雪 巽

　　巽院，幽篁里
　　幽篁里背靠终年云雾深锁的寒竹林，入口隐秘。
　　在峦岫的引领下，昀瑄穿过最后一道近乎无形的阵法屏障——眼前是一方庭院。
　　白墙静默，黛瓦低垂，墙角几株瘦梅花期早尽，徒留铁画银钩般的枝干刺向铅灰天色。院中洁净得诡异，了无生息，唯余角落一口古井，井沿湿润，传来幽微的潺潺水声，是这死寂里唯一流动的脉息。
　　连他手下最擅潜踪的暗卫都未曾能探得此地入内，祈月藏人之深，可见一斑。昀瑄示意峦岫隐于院外，他则独自踏入这片令人心神沉坠的静谧。
　　正房厢房皆空，不见人影。
　　“若院中无人……便寻那口井，自此入水。”
　　昀瑄不再犹疑，行至井边，垂目下望，井水确深，不见其底。
　　纵身一跃！
　　入水刹那，周身灵力自然流转，如鱼归渊。眼前景象豁变，这居所，竟深藏水下！
　　结界是仿照澜宫所设，如倒扣的琉璃盏，将一方天地温柔隔绝。但此处不是深海，天光艰难透下，化作迷离晃动的光晕，幽幽映亮前方一座玲珑水榭。
　　他踏入结界的瞬间，呼吸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女子一袭星郎色绡衣，素净得不见半丝纹绣，如夜晚最幽微的光，又如流水无声漫过榻沿，逶迤于地。
　　她不绾发，浓墨似的青丝毫无拘束地泼洒开来，覆盖肩背，蜿蜒在榻上，衬得那裸露的少许肌肤莹润剔透得不似凡胎，隐隐流动着温玉般内敛的光泽——这便是传说中的无垢灵体，洁净超脱，不惹尘埃，亦无需凡俗五谷轮回。
　　他其实并没见过这位姑祖母几次，只记得族中流传的、关于她血脉特殊，惊才绝艳却英年早逝的叹息。此刻直面，纵知她状况有异，那份源于血脉与绝世风姿的冲击，依旧凛冽。
　　应昀瑄放轻脚步，在距离她数步之遥处停下，模仿着记忆中祈月的语调：“母亲。”素白锦袍在此地幽暗摇曳的水光映照下，白得刺目。
　　窗边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
　　她缓缓转头。
　　那张脸……与祈月有五六分相似，却是彻底盛放后的模样，瓌姿艳逸，仪静体闲，倾世之姿，风华绝代。然而，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琉璃蓝眸，此刻却空洞无物，映着水榭里斑驳的光影，只有一片茫然的、深不见底的虚妄。
　　应拭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比预期更久的一瞬。空茫的眼底，似乎有某种极微弱的东西闪烁了一下，像一粒石子投入亘古寂静的寒潭，漾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但下一刻，涟漪消散，寒潭复归死寂：“你是谁？”空灵悦耳的声音，带着非人的飘忽与冰冷。
　　然而，就在这话语落下的刹那——应昀瑄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不是错觉。
　　一股无形无质、却冰冷刺骨到灵魂深处的“意”，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那不是灵力威压的冲击，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纯粹的……杀意。
　　混乱，却极端危险。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诡异的灵场！
　　眼前的女子明明看起来脆弱易碎，神情空洞，可周身弥漫的杀意却真实不虚，甚至带着疯狂，仿佛下一秒就会失控爆发，将一切都捻碎。
　　他强压下本能的反击和后退的冲动，维持着“风柘常羲”应有的平静。此刻任何一丝异动，都可能成为死亡的因由：“母亲，是我。”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轻柔，像是担忧，又像是畏惧眼前人此刻的状态，“我是常羲。”
　　应拭雪微微偏首，浓黑长发滑过莹润肩颈，琉璃蓝的眸子依旧空洞，最终落于他那身白衣，久久停留：“……月儿？”她喃喃，空洞眼中倏地掠过近乎依赖的迷茫，“你是月儿？”
　　“是我，娘。”应昀瑄抓住这瞬息即逝的松动，带着诱哄般的急切，“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外祖母在澜雪居等您，她说……她很想您。”
　　她没有表情的向他伸手：“是我娘……让你来的？”
　　昀瑄回应：“是，她还说……”
　　可他话音未落，应拭雪眼中那点残存的迷茫彻底被一种狂乱的凶光取代：“不！你不是月儿！你是谁？！”甚至没有结印，没有蓄力，只是凭着无垢灵体对天地灵气的掌控——以她为中心，纯粹的水灵轰然炸开！像失控的潮汐，化作无数道锋利无比、毫无规律可言的暗流，无差别地席卷向四面八方！
　　首当其冲的，便是离她最近的昀瑄！
　　那力量之强，速度之快，远超预料！更可怕的是其中蕴含的混乱意志，仿佛要将这片空间全部粉碎！
　　千钧一发之际，昀瑄根本来不及伪装，水系灵力自他体内汹涌而出，挡下那股狂暴的灵流。
　　“她没有回来，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她红唇微启，声音冰冷彻骨，带着非人的审判，“所以，你该去死了……你该去死了！”
　　昀瑄布下的防御以惊人的速度崩溃，他闷哼一声，被余波狠狠撞在结界之上，喉头一甜，脏腑震荡，袖口和衣摆已被无形的锐气割裂数道口子。
　　他堪堪稳住身形，抬眼望去。
　　星郎绡衣无风自动，应拭雪指尖萦绕着令人心悸的蓝白光芒，纯粹得耀眼，却也危险得致命。
　　应昀瑄心底一沉——他缓缓站直，抹去嘴角血迹，湛蓝眼眸中，属于他的锐利已彻底取代了模仿的温顺，袖中微光一闪，锁灵环已悄然滑入掌心。
　　金红灵光化作无数道细密繁复的光索，带着镇压万灵的威严，精准无比地朝她而去！应拭雪瞳孔骤缩，试图以更强悍的灵力震开束缚，她并指化剑，蓝芒凝若实质，就要点向应昀瑄的眉心。
　　然而，锁灵环是祈月精心准备、专为应对她失控的至宝，更由应昀瑄以毫不逊色的龙族灵力激发。
　　“叮——！”一声撼动神魂的鸣响！
　　第一道光索牢牢锁住应拭雪左腕！金红光芒触及她皮肤的刹那，她身上浮现的龙鳞虚影震颤，指尖凝实的蓝芒亦随之一滞。
　　昀瑄顾不得内伤，目光急扫向被禁锢的应拭雪——趁此机会，咬破指尖，血入环身，祈月所书符咒遇血而醒。金红光芒瞬间转为暗赤！触及锁灵环核心的刹那，不仅幽篁水榭中绯光乍起——远在三清院内的祈月，身形亦是一颤。
　　“噗——！”灼热腥甜冲上咽喉，压抑不住，她一口鲜血喷出，血液并非鲜红，反带着一丝黯淡的金色光点，转瞬即逝。
　　应拭雪眼中的凶戾并未消散，更强烈的蓝白灵光，令整座结界都开始剧烈摇晃。
　　但锁灵环如同附骨之疽，越收越紧。
　　暗红光索上的符文亮起一分，应拭雪身上的灵光便被压制下去一分，她挣扎的力道迅速减弱，水灵无力溃散。最终，当最后一道光索缠绕上她的脚踝，所有符文连成一片暗红色的光网，将她彻底笼罩。
　　水榭归于寂静。
　　应拭雪许久未动，一滴晶莹水珠恰好滴在她的指尖，她看着那滴水珠在自己完美无瑕的指尖滚动，折射出七彩的光：“你还是……这样恨我吗……”琉璃眼眸映着水光，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意识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无边的空洞与迷雾吞噬，“但……是你错了……”
　　绝色女子在光芒中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融化水中，额角淡蓝的龙鳞反而愈发清晰、凝实，并迅速向全身蔓延。
　　不过一两个呼吸之间，光芒骤敛。
　　原地已不见那身着星郎绡衣的女子，唯有一条约莫尺余长的生物，静静悬浮在水波之中。
　　是龙。
　　极莹澈的星郎蓝，鳞片细小而精致，每流转着内敛的温润光泽，绝非凡间珠玉可比。此刻它双目紧闭，周身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已消散殆尽，只余下一丝纯净至极的龙族灵气，蜷缩此处，显出意外的脆弱。
　　——三清院内
　　祈月方才便感受到一阵心悸，仿佛有什么紧密相连的东西被强行剥离和逆转，那符文是她亲手所绘，融昆仑禁术与血脉牵系，专为强启“化形归元”。但此举逆悖常理，她体内的蛊更不会安分，必遭反噬，她只是没想到会如此猛烈。
　　她的确未曾告诉他，因她太知他若知晓代价，断不会允她独自承下，到时会比现在更加麻烦。
　　祈月死死抵住心口，冷汗浸透鬓边，却在剧痛之中，清晰触到灵台深处那缕灵流正渐沉寂……归于一片皎洁如初雪的净。
　　成了！
　　她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可唇边血迹未干，脸色依旧白得吓人，只强撑着从袖中取出丝帕，缓慢擦去唇边血迹，又取出一枚丹药服下，闭目调息。
　　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恢复至少表面的平静。
　　风柘绥与丁零嫃的午宴之约将近，若丁零嫃有意约她一同前往，她不能带着如此明显的伤痕。因而她眸中虽仍有痛色残留，却已重新凝聚起惯有的沉静，指尖微弹，一点灵火将血迹焚烧殆尽，不留痕迹……
　　巽院那处，应昀瑄将应拭雪小心纳入乾坤袋，他的人已在月神海静候他归去。
　　昀瑄虽不知此刻祈月正忍受着反噬之苦，但在锁灵环彻底压制住应拭雪的那一瞬，他心口毫无征兆地一空。
　　只是极其细微的的悸动。
　　太短暂，短暂得像是错觉，可他从不轻视自己的直觉。
　　水波幽邃，他往三清院的方向望去，更是什么也看不见，却总觉得心头那缕不安挥之不去：“……又要好久见不到你了。”他低声自语，笑意里染上些许无奈，“虽然你总瞒着我许多事，也骗过我。”
　　他摇摇头，像在嘲笑自己这莫名的牵挂：“但我还是放心不下，更无端的信任你。这辈子，算是栽你手里了。”话音落下，他已恢复那副散漫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凝肃从未存在。
　　他不再停留，给峦岫传信后，便立即往月神海方向离去——风柘常羲，我信你算无遗策，信你坚韧如竹，亦信你能在祈月谷中平安无事。
　　当他的身影彻底被无声无息的水波淹没时，三清院似有风过——
　　祈月起身整衣，推门步入廊下。
　　她面色虽仍苍白，眸光却已平静，少女望着月神海的方向，心神悄然系向远方——他独自携人撤离，前路莫测，锁灵环虽成，反噬却如此凶险……他可曾受伤？可能安然脱身？
　　指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可惜，他们相隔千山万水，各赴风波——要在祈月谷活下去并不容易，她只能在此遥寄牵念，愿他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