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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卷一》:第二十七章 归谷 祈月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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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月谷,三清院
三日时光,匆匆而逝。
应昀瑄做事素来善始善终,可此番强行催动神器穿梭多地,终究消耗过巨,入谷时银发龙角虽已隐去,眉宇间那抹不易察觉的倦色,却难逃祈月的眼睛。
天喜和咸池到是都在院内,二人见她与昀瑄一同出现,眼中皆是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
咸池朝她奔来,像是根本没看见昀瑄似的,眼下带着连日未眠的乌青,此刻也顾不得礼数,快步迎上便红了眼眶:“少主!您终于醒了……”话音未落,泪已先坠。
祈月抬手示意她起身:“几日牢狱而已,不妨事。”
她先前已和昀瑄去过寒水牢,虽然知晓那傀儡定是已被带出,却不知是被安置在了何处。
太族长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她本来计划神不知鬼不觉的换回傀儡,现今,也不知究竟被那位好祖母看出了多少破绽。连带着咸池说的话,也没仔细听:“……好在妫愔医师治好了您。”
妫愔,原来傀儡是被她带走了,那可以暂且安心。祈月抬手拂去少女眼角珠泪:“莫要哭了,今日赏你全坎院的膳食,可好?”
咸池最爱美食,破涕为笑:“少主可不许诓骗奴婢,您在兑院昏睡那么久……可吓死奴婢了。”
正说话间,忽而见身旁昀瑄身形微晃,竟是要朝她靠来。祈月余光瞥见,提前扶住,指尖触及他腕脉,只觉灵流虚浮紊乱,愈演愈烈。她顺着他腕间灌入些许灵力:“咸池,去备碗‘蕴灵汤’来。”
话音已落,昀瑄借着她的力道站稳,脸色却还是发白:“无妨,只是有些晕。”
咸池这才想起祈月身旁的昀瑄,她方才竟将这位未来主子晾在一旁那么久:“奴婢失礼,请昀瑄公子恕罪。”说罢不等昀瑄发难,便忙寻了由头脱身,“少主与昀瑄公子刚回,想必还未用膳,奴婢一同去准备些来,先行告退。”
待咸池退下,一旁的天喜虽觉少主归来情形有些异样,却并未多问,只垂首行礼:“回禀少主,谷中积压的文书已送至书房。红鸾已归,待少主用膳后,会来面陈详情。”
“嗯,”祈月满意颔首,“桃花呢?”
天喜欲言又止,面露难色:“桃花……去了临风谷,至今未归。”桃花生的美貌,心思又活络,到了年纪也没点定力,怕是去与哪个相好私会了,祈月也懒得过问太多。
她让天喜一同将昀瑄扶至殿内小榻,后又看他勉强用了些清粥小菜,面色依旧苍白,委实有几分忧心。
不一会儿,红鸾将西境所察与谷中积压的事务条理分明地一一回禀,事毕便退,目不斜视,仿佛那位倚在榻上之人并不存在,就连临走时也没给他一个眼神,与祈月素日待人眼高于顶的态度十分相似。
昀瑄本就是仗着这“伤病”之利,才未曾被即刻“请”出屋内,他听着那些繁杂庶务,不禁轻叹:“委实麻烦啊。”少男侧首望向埋首案牍的祈月,唇边勾起一抹惯常的笑意,“如今方知,卿君何以终日凝眉……啧啧啧……”
好消息是——虽然棠棣同馨因擅闯寒水牢之事被绥禁足,可此事与祈月中药之事,好似一并传到了太族长耳中。绥因治家不严的罪名被褫夺司军一职,但嫃大抵也是知晓绥暗自的动作不止这些,才会罚的这样重。
绥不服处罚,已暗自屯兵,似乎准备逼那位临风谷主收回成命,嫃不可能不知,既然如此,她二人就暂时无暇顾及她了。
昀瑄语气稍正,然眼底那点不羁仍未散去:“那日我自作主张将你带离寒水牢,是我思虑不周,向你赔罪。”
祈月笔尖未停:“我接受。”
片刻,她才从文书间抬眸,目光在他缺乏血色的面容上掠过:“话那么多,还不老实。你眼下这般情状,可比我这才出囹圄之人,更显羸弱。”
可此言并非全然属实。
绥手段阴狠,浮梦香瓦解意志,合欢散损伤修为。她能堪忍,全赖自幼灵药固本,心志坚定,并不是这药下的太轻。不过此一遭劫,她的脉象变得极为古怪,外加傀儡之事需与妫愔当面厘清,兑院——势在必行。
“你不也未曾歇息?”昀瑄反诘,唇色浅淡,却偏一副委屈神态,那双惯常流转着桃花春水的眼眸此刻微微垂落,竟如名剑蒙尘,透出几分罕见的黯淡,“这药闻着就苦,我能不喝吗?”
祈月心尖某处无端一软,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垂眸整理着案上卷宗,语气平淡:“不能。”法决轻掐,本在她案上的一碟蜜渍梅子便送到他手边。
昀瑄从善如流地接过,得逞似的弯了弯唇角。
“你近来可有要务?”她放下紫毫,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平稳,“若无,便暂留谷中将养吧。”毕竟也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她总不至那样冷漠。
“哦?难得见你留客。”昀瑄眉梢微挑,脸上顿时染上些许神采,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重回嘴角,顺坡下驴,“我家中还有长姐,自是不似某人这般忙碌。”
“次主院眼下不便待客。”祈月未理会他的调侃,略一沉吟,“三清院多是女子,又没几个活人住,也不大方便。你住慕雪院,可好?”那片自归墟带回的素白织物,还静静躺在她袖中——慕雪院,往后大抵也是空置了。
“嗯。”他声音带着倦怠,却又透着理所当然的熟稔,“在你家,自然听你的。”
天色渐暗,殿内烛火摇曳,灯花轻爆,两道身影被暖光拉长,于地面悄然交织,一者清冷专注,伏案疾书;一者慵懒虚弱,倚榻静观,气氛却奇异地和融静谧。
待终于处理完积压的文书,祈月抬眼,却见昀瑄合着眼,呼吸平稳,似是已然睡去。
她起身,动作极轻地取出一留音螺置于榻边小几,对着它低语,声音轻若耳语:“我需外出片刻。”随即,她又取出枚金铃留在他枕畔,“这是我的法器,唤作‘牵丝’,注入灵力便可传音,不过只有千里之内还勉强可用。峦岫你见过,这几日,他就拨给你使唤了。”
言罢,她抬手一个结界将人隐于暗夜,便已转身没入通往兑院的阵法密道,身影倏忽不见。
就在身影消失的刹那,本该“熟睡”的昀瑄缓缓睁眼,眸底一片清明,哪有一丝睡意:“这法子可真好用……”他带着些许可惜又了然的叹,“你不喜欢欠人情,我也不喜欢。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那枚小巧的金铃纳入他掌心,铃身依旧冰凉。
……
兑院药气氤氲,四壁药柜林立,天地精华与世间奇毒皆在此处,陈年积存的清苦药香泛着苦涩,更显沉郁。
妫愔一袭藕荷素面褙子,外罩一件半旧的石青比甲,正静立于药案之前。见祈月步入,她依礼微微欠身:“问少主安好。”
祈月与妫愔不算太熟,天医与妫愔擅医,祈月却擅毒,有时理念相悖,吵嘴也是有的,不过那都是妫氏还在世时的事了。
身着青白云纹绉纱裙的少女郑重回礼:“愔师姐切莫多礼。此番若非师姐从中转圜,施以援手,祈月恐难脱寒水之困。”
“少主言重了。” 妫愔并不居功,如静水深流,“原是我忧心少主安危,特去寻风、楚二位学究商议,方知其中玄机。少主傀儡之术已臻化境,精妙绝伦,纵非我出手,旁人亦难窥破虚实。” 她话语微顿,医者的目光在祈月面容上细细巡梭,终染上一抹凝重,“只是……观少主气色,灵光隐有涩滞之象,周身气韵亦不如往日圆融,近来……可是玉体违和?”
祈月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这正是她夤夜前来的关键。
“确有一症,颇为蹊跷。” 她声线平稳,却字字清晰,“几日前我身中浮梦香与合欢散,除却梦魇缠身与寻常燥热,丹田深处似有异样,其势灼烈,疼痛难忍,远胜情潮。期间更有数次神思恍惚、几欲离魂之感,就像是……中了什么奇异之毒。”
她略作停顿,似在回味那诡异的痛楚:“我医术不如毒术,自探脉,只觉滑利如流珠走盘,除痰湿内蕴之象,其中……亦隐有悖逆常理之处。”
妫愔疑惑开口:“……喜脉?”
她抬起眼,眸色清亮,却似蒙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薄雾:“不错。然我自知,绝无此可能。且此脉,是自三日前左右方始显现,该是与寒水牢有关。”
“请少主伸手。” 妫愔引祈月至一旁铺设着软垫的竹榻坐下,指尖轻搭上祈月腕间寸关尺三部,凝神细品,反复体察,脉象清晰却矛盾,“应指圆滑,如珠走盘,确是……类乎喜脉,偏偏……”
妫愔未尽之语悬在氤氲的药气中,那抹温润的木灵之气悄然散去,眉宇间的凝重却未减分毫。
她起身,缓步走至一旁陈列着无数药材的乌木柜前,掠过几个刻有“溯源”、“涤荡”字样的抽屉,最终却并未拉开任何一格,只是徒然垂下:“怪哉……”
妫愔喃喃自语,目光再次落回祈月身上:“依脉象而论,确是‘阴搏阳别,谓之有子’……可此脉必有气血充盈、肾脉流利之佐证。少主脉象虽滑,根基虚浮,更无半分滋养孕育之生机,反而……像是无根之气,强行催动了某种……无其‘神’,却显其‘质’之物。”
妫愔眸中神色变幻:“少主可知,寒水牢的‘寒’,除了冰封灵力,可还有其它……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