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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卷一》:第二十六章 海氏 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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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幽暗渐浓。
此处已远离南境浮玉州繁华的水域,只余下一些发光的奇异水草和珊瑚,点缀在无边的深蓝之中。
然而,越靠近海氏,潜藏在阴影中的妖族就越多。
昀瑄已不再开口,生怕惊扰了周围机敏的水母,全部的交流都依靠灵识传音:“再往前,就是海氏的聆音谷了。慕氏还算与我们有亲,可海氏,却从不欢迎人族。”
几乎在他转头的瞬间,弗谖已悄然掐诀,周身轮廓微漾,二人容貌都顷刻变幻。
她幼时曾随母亲在应氏小住,对水下的规矩与环境并非全然陌生:“明白。”她的回应同样通过灵识传来,简洁而冷静,“五步之内,你在前引路,速探速归,绝不恋战。”
水下谷地,并非想象中的荒芜,反而遍布着发出柔和磷光的丛林。无数半透明的水母在珊瑚丛间悠然飘荡,伞盖一张一合,洒下星星点点的荧光,将这片海中仙境照耀得迷离而静谧。
可越美的东西就越危险。
那些形态各异的水母,和依附在珊瑚暗处的许多微小生灵,皆含剧毒。
“跟紧。”无需多言,两人身形便化作两道清晰流影,一蓝一金,紧贴着彼此,穿梭于这片瑰丽与危机并存的荧光丛林,向着海氏地界的最深处,疾驰而去。
“停。”此处,已是归墟外围,“小心,这里的空间不稳。上次我并未深探,便是在此处找到的金铃。”
弗谖也并不慌乱:“无事,我来瞧瞧。”绕指柔穿透幽暗,随其心意流转探查,不过片刻,金丝灵巧一卷,些许不知何时附着在谷缘礁石上的、略显陈旧的素白织物,便悄无声息地落入她掌心。
的确有风柘季慕的气息……他果然来过这里!
忽而,有幽光自扭曲的空间褶皱间照来。
悠然漂浮的水母受惊般倾巢而出,触手狂舞,带有剧毒的磷光,将这片海域,映照得亮如白昼!
昀瑄毕竟是水族,感知比弗谖更快:“快退!”
“呵——”强横无匹的气息,将周遭汹涌的水母强行镇压,“我当是谁,竟敢擅闯我海氏禁地?”
弗谖已退至他身侧,袖中绕指柔蓄势待发。
昀瑄与她交换一个眼神,亦唤出玉笛听月。
方才说话的紫衣女子临波而立,语间镌刻着久居上位的嘲弄。她身后还跟着数名侍卫,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二人:“不知好歹的人族!”冰冷的宣判带着磅礴浩瀚的水灵威压,“诛!”
令出法随,数道幽影如鬼魅破水,直袭二人!
弗谖凤眸染金,绕指柔应念而动。
革言三就,缚!
万千金丝切入水浪缝隙,缠上来人,细密坚韧的金丝如蛛网般,生生阻滞了这雷霆万钧的合击!
“有几分本事。”女子指尖微抬,一道凝练至极的阴寒指风已无声破开昀瑄的那方水幕,直指弗谖后心要害!
昀瑄面色骤寒,玉笛一扫,磅礴精纯的水灵之力后发先至,如暗潮怒卷,悍然迎上。弗谖眼角余光瞥见那抹指风轨迹,恐昀瑄不敌,眉尖轻蹙,缠绕敌身的金丝,竟随她杀心化作一血色禁阵!
“有孚改运,天命在吾!”
以血为祭,生生撵碎。
细微的碎裂声接连响起,被金丝束缚的侍卫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极致锋锐的金灵之力肢解,化为齑粉。
金水相生的灵力与那指风,轰然相撞!
毒血与残躯在海水中迅速晕开,将幽暗的海水染上更加晦暗的色泽。
沉闷的巨响在水底炸开!
两股灵力的疯狂,将周围摇曳的珊瑚水母、甚至几名离得稍近的侍卫狠狠掀飞!
三人皆各退数步。
昀瑄旋身将弗谖护在身后,揽过她染血的袖襟,未及言语,却见她指诀疾变,新成的淡金结界将毒物与污秽皆隔绝在外。
弗谖反扣他腕间,借方才那股推力疾退:“走!”
二人化作流影疾驰,身后追兵却是不绝。
无需言语,他们心有灵犀般同时折向鲛人海方向。海氏不敢得罪慕氏,一入慕氏领地,追兵在界外逡巡片刻,终究悻悻退去。
直到此时,弗谖才察觉自己仍紧握着昀瑄手腕。他温热的脉搏透过相触的肌肤传来,平复了她心头最后一丝焦灼,唯余指尖微麻,提醒着方才因他而起的杀意。
危机暂解。
“你可还好?”她松开手,语气刻意平淡。
昀瑄垂眸看向自己腕间尚未消散的微红指痕:“方才那般杀伐果决,现在倒握得这样紧……”
少女苍白侧脸如冰瓷映霞,语气却刻意淡薄:“若非是我动了附近的东西,也不会累你涉险,自然是该我护着你的。”
他轻笑:“你我之间,何需分得这般清楚。”
“我不喜欠人情。”她语气疏淡,“不论是谁。”
“无所谓,我有的是光阴,等你慢慢还。”
她倏然抬眸望他:“已经还清了。”深海幽光与淡金灵晕交织,映得她颈侧龙鳞微闪,却唯有一双凤眸亮得惊心,“我倒是忘了,在这深海之下,终究是你们妖族更占天时地利。”
她指尖轻拂,周身结界如碎星消散,随着伪装褪去,显现出二人原本的容颜。
她立在幽微的光里,身形尚显纤细,正是将熟未熟的年纪。昀瑄抬眸看去,只见少女生得清丽,却远非令人屏息的绝色,肌肤似雪,透着些青涩,尚未染上秾艳。
不过,她确实已经长大了……
他别开头,不再多望。
弗谖到是还在想着风柘季慕,此番虽未寻得关键线索,但海氏做贼心虚的反应,本身就已说明许多。
既入鲛人海,二人便索性放缓了行程。
此处景致宁静祥和。发光的珠贝点缀在珊瑚丛间,各色游鱼悠然穿梭,远处隐约传来缥缈的音流,令她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间松了几分。
“你倒是会挑地方。”少女语间终于带上了一丝轻快,“我很久,都没见过这样的美景了。”
慕氏人丁稀落,又生性散漫,唯在生命将尽时才会回到此处。鲸落万物生,这里沉积着数代鲛人留下的鲛珠,故而又名“还生境”。
“是吗?那你可要多来我们水下玩玩。”昀瑄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说起来,你今日为何要杀了他们?”
风柘常羲是什么人,她最不喜欢牵扯是非,也不喜欢死亡,就算是对方来者不善,自知理亏的情况下,她怎么可能随便就下这样重的杀手?
难道真的是她幼时的病症,无法压制所致……
昀瑄本以为她不会回答,可弗谖这次到没有回避:“我不喜欢别人对我动杀意。”起初她的确是担忧昀瑄的安危才直接杀了他们,不过她也的确讨厌莫名其妙就随意杀人的东西,“况且,那老怪物灵力比我强,我何故要留他们一条生路,断了我的后路?”
有一尾小鱼吻过她指尖,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若海氏真是凶手……”心底的实话脱口而出,“他日,灭其全族,亦不为过。”
昀瑄抚掌,眼底却满是欣赏:“有理。”
二人相视一眼,不再多言,并肩向还生境深处游去。
……
祈月谷,无音院。
古树虬枝筛下稀疏月影,风妙立于其下,最后一枚铜钱已悄然落定。
女子穿了件墨色暗绣兰草的褙子,指尖轻移,着墨书写,将本卦与变卦逐一排开:“看来,愔丫头已将祈月接出寒水牢,只是那位……约莫只给了不足五日的期限。”
楚惊鹊抬手拢了拢素白绸衫的领口,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五日……”她黛眉微蹙,“该是够了。”
“世爻有生机自外而来,与内交织呼应。只是这旬空暗动……”她顿了顿,“祈月此刻,怕是根本不在谷中。”
楚惊鹊也正在细细探究,语气里却是带了几分风妙没有的傲:“你我二人的得意门生,怎会输给上代的败者。”她目光掠过那归魂变卦,又见风妙此刻忧心忡忡,开口劝慰,“这鬼爻虽旺却非无制,她自有她的缘法,出不了什么大事。”
风妙轻叹:“可眼下谷中这出戏,总得有人唱下去——台上台下那几个,都不是易与之辈。”
楚惊鹊唇角勾起一抹似讽非讽的弧度:“无妨。幺娘,你若说的是桃花之缘,除了应氏那位与我们身边这个,余下的……”更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了然,“她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风妙听出她话里暗指自己旧事:“栖梧,我知道她不是我。”她垂眸,“如今四面虎狼环伺,父母爻岌岌可危……风柘季慕怕是……凶多吉少。如此一来,这即位之人,可不一定轮到她。”
“族长之位啊……”楚惊鹊望着案上的卦象轻轻摇头,银簪在月下泛着幽幽冷光,“我倒觉得,祈月当不当这个族长,不是最要紧的。她能不能做回她自己,才是真的要紧。”
楚惊鹊自在惯了,她走过这无夫无子的路,最厌拘束:“幺娘,人要是活成个没魂的空心壳子,就算手里攥着滔天的权柄,又有什么意思?”
“伏羲栖梧,你还真是,半点都没变啊。”风妙不再多言,将目光转向屋内——凤鸿恕蜷坐在窗边,将小小的身子埋进阴影里,苍白的小脸紧贴着冰凉的窗棂,一双失了神采的眼睛死死盯住通往祈月居所的小径。
自那场风波后,这孩子便似被抽走了魂灵。
风妙轻声:“那孩子这样……多久了?”
楚惊鹊叹息:“许久了。不言不语,水米不进,只能靠他自己走出来。”
正当此时,院外传来轻盈脚步声。风舞雩匆匆而来:“娘!楚姨!妫医师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月色浸染阶前苔痕,将少女的身影拉得细长。
院中古树无声,风过林梢,铜钱在月下泛着幽冷光泽,似永不融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