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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卷一》:第十一章 上巳(上) 三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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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上巳。
柳丝蘸水,花瓣浮波。修水边的垂柳尚沾着清露,兰汤的清苦混着草木鲜气,与水面上浮起的薄雾缭绕交织,明灭流转间仿佛有灵息暗涌。
祈月一身浅云衣衫,立于离临风谷最近的阵前,目光淡淡扫过周遭人群——他族子弟该归家的都已归家,居于祈月谷的族人,也都与她同来迎丁零嫃入谷。
棠棣站在离祈月不远的地方,总是盯着她看,见妹妹同馨紧挨着祈月,他压着声提醒:“风柘同馨,你离少主远些,一会儿的祓禊礼,莫失了分寸。”
同馨被兄长一训,顿时不满:“风柘棠棣,你倒会说分寸,你当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吗?”兄妹间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神熹也悄悄挪开了半步。
这两人不合,放在一个屋檐下必会吵闹,风柘绥厉声:“都闭嘴,吵什么!”
恰在此时,一顶软轿映入眼帘——
“落轿。”
轿帘轻掀,老者银发如霜,眸锋锐利如旧,虽年岁已高,气势却不减半分。嫃的目光先在祈月身上顿了顿,又掠过绥与其身旁几个孩子。
众人齐齐躬身:“见过太族长。”
“都起来吧。”
“请祖母上座。”祈月上前半步,引其入主位,又依次安排绥,沈氏,东方氏等人落座。
神鉴和东方氏是随嫃同来的,东方氏胆小,见着人多颇不自在,友好的朝她笑着。神鉴到是一路借着太族长的势耍了威风,看着她的目光颇为挑衅。
风柘氏不重嫡庶,族中子弟只按长幼排定位次,这下两个兄姊都要往祈月那挤。同馨最年幼,对此颇为不屑,祈月也懒得多管,只待众人坐定,她手中傀线轻移——“祓禊礼,启!”
祭台之上,数十傀儡环步而行,簇拥中央那位黑袍“邪神”。倏然间,莲灯高悬,台顶灿金莲瓣应声绽开,漫天飞花如雪纷落,傀儡应声而倒,化作天梯。
“邪神”亦褪去外袍,变作一白衣少女,登上傀儡天梯,面覆轻纱,随风而舞,翩然如仙。
这便是祈月谷的祓禊礼——以神女祭舞,敬拜月神常羲,祓除灾厄。其实,少主祈月已经及笄,此番本应是她主舞,可她素来懒怠,近来又事忙,终是托付给了善舞的侍女桃花。
乐声渐起,如流水漫入。
桃花翩然起舞,广袖翻飞似云卷霞铺,纤腰轻折如柳枝点水。她足尖微移,环佩清鸣,与笛声琴韵相映生辉。旋身时裙袂荡开涟漪,似皎月破云、蝶梦初回;仰面时长发流泻,如银河垂落、天女辞霄。
一扬袖,似邀明月;一回眸,如接清辉。
舞至深处,周身仿佛笼罩一层朦胧光晕,竟真如月神暂降凡尘,悲悯而圣洁。
乐声渐稀,舞近终章。桃花忽向月台中央的嫃盈盈拜倒,继而起身,面朝祈月再度敛衽——虔诚而庄重,仿佛月光与她同时躬身,天地肃穆,万物无声:“敬孑宁君,太阴君万寿,佑风柘千秋万代。”
席间寂然无声,众人皆屏息凝神。
坐于侧位的少女明眸皓齿,皎洁似月,轻轻抬手,宛若神明接下凡尘供奉,音色清冷如月辉流淌:“祓禊礼,成。”
嫃指节轻叩膝头,原本因桃花作祭舞的安排略有不满,但闻此祝词,眼中却是带了一丝赞赏:“来人,赏!”
神鉴率先鼓掌:“好!”
四下掌声雷动,得了赏赐的众人皆伏地稽首:“谢太族长。”
老者缓缓起身,略一摆手,声音虽缓却不容置疑:“老身乏了,须回主院歇息。今日上巳,你们,自便罢。”
祈月心中微沉。
上巳节本也有“男女相会”之习俗,嫃要占了主院,她岂不是连回去都不方便:“孙女愿陪……”
话被打断:“你,今日不许回主院。”
次院八院现今必定人满为患,乾院书院书阁都闭了馆,巽院有结界,嫃又在此,她总不能前去自投罗网。次主院本就虎狼环伺,学究们又大都归了家——思来想去,谷内竟无一处可避。
她屋里那本厚如砖石的《四境姻缘录》未曾翻动过一页,应昀瑄今日不在,她的好祖母,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她了。
主院,三清院
姜玉竹自乾院取来书考的卷子,果不其然,祈月仍是头名,她答的很好,挑不出任何毛病。
嫃将书架上那本《四境姻缘录》翻出,往案上重重一掷:“玉竹,你说说,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那本书里详列着各族小姐公子的画像、出身、生平与喜好,嫃翻过一页又一页,眉宇间的烦躁却越积越重,“呵,这么新,她根本就没翻!”
姜玉竹见状,忙温声劝和:“太族长莫恼。少主年岁尚小,脾气已算温和,您此番作为,或许适得其……”
“小什么!她都十七了!”嫃面上厉色依旧,“你看看西戎氏那个,与她同岁,满脑子情爱,再看她!她是真当我老眼昏花,看不出她上次与应氏演戏,根本有名无实?好在应氏识相……但这婚,现今也是成不得了!”
成不得的理由,姜玉竹显然也不愿提起,她继续为祈月找补:“少主,或许在忙别的事。”话锋稍转,“您看啊,这次文试,少主又拔了头筹,这写的多好啊!”
嫃对文不感兴趣,拿过卷子一瞧,语气稍缓:“嗯。”指尖在案上无意识地敲着,转瞬又冷了脸,“那她就不能主动些,上心些吗?”
“你看看她住的这院子,都放的什么呀!素的跟个灵堂似的!通房不要,侧室不纳,侍卿送走——她想干什么?要出家啊,还是想把整个祈月谷都变成尼姑庵!她才满意?”嫃越说越气,“我像她这么大时,早就……”
“太族长,莫提当年了。”姜玉竹连忙打断,低声道,“您当年的风采,老奴都记着呢。”
丁零嫃年少时重武轻文,性子骄纵跋扈,比起祈月不服管教太多。十五六岁时就与通房合欢,成亲虽晚,但风月之事从不间断,而后生下的庶出子息也是记名给喜欢的侧室入族谱。因而每每纵欲,姜玉竹看的都直摇头。
嫃闻言冷哼:“可不能再由着她,她连哄骗都不愿,四境何时能一统?”她要的是借姻缘收拢世家、稳固疆土、整肃四境,她要实打实的兵力,沃土!真心虽不那么重要,却也不是完全无用——她年岁渐老,不能时时看顾。祈月这般不喜与人相处,日后该如何?难道真要只兴刀兵,那又要死多少人……
姜玉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愈发委婉:“少主迟早会明白您的深意……当年,族长就算拿到了那四境金令,不也……”话到嘴边又蓦地停住,转而岔开话题,“左右这人都派出去了,太族长不如先搁下少主那边,三公子与四小姐的婚事也尚未选定。”
她赶忙上前为嫃翻开那本册子:“您若属意哪个,倒不如先为他们定下,也算是给少主铺一铺前路。左右,他们也都是风柘氏之人,不是吗?”
……
主院的门是彻底关了。
祈月想着谷内不能呆,谷外可以,她正领着天喜悄悄往青女崖去,可还没到,周围便已有几个少男朝她拢来。
不得不说丁零嫃的确过激,她竟派了一群少男轮番给祈月献殷勤。好在四散各地,现今只有十多个发现了她的踪迹,他们身上还带着临风谷的“缠枝扣”,祈月一眼便认出。
她与天喜只有两人,若是不动手,避无可避。
“少主欲往何处?某愿同去。”
“少主请看,此乃在下亲手所制的海棠簪,不知可入眼否?”
“三清院那般清寂,少主当真不觉孤单?某愿陪伴少主,不离不弃。”
“某虽不才,愿为少主效劳,身强体健,绝不推辞。”
不行,她忍不了!她太清楚这位太族长的行事果决,必须制止!
祈月指尖扣紧袖中符纸,正要出手,忽闻不远处一声慌乱的急喊:“风柘祈月!”
抬眸望去,竟是西戎闻景。那人着栀子色锦袍,款式与她身上这件有几分相似,身旁竟连个侍从也没带,被几个少女围着,活像只慌不择路的雀儿——
当真孽缘。
闻景显然与她心思迥异:“风柘祈月,你、你千万别误会!她们……”
“公子何必这般矜持?陪我们姐妹嬉游一番又何妨?”
“公子生的这样好看,莫要害羞嘛。”
“诶,不,不要……风柘祈月,你救我啊!”
祈月:“……”
得,她就不该指望这个人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话。
祈月原想再观察几日再约见闻景,可眼下……算了,谁让她今早出门没看黄历,活该。
指诀骤起,她清声诵咒:“三清敕令,魂归吾召——四方傀儡,辟我清宵!”
谷内阵法本就奇诡,八道赤色傀线自祈月袖中而出,如血网张开,接引潜藏谷中各处的傀儡。她翻腕掷出绕指柔,顷刻便将闻景带至身侧:“啊——”
她无暇顾及他,随意一扔:“天喜。”天喜赶忙将人扶住,眼底满是嘲笑。
不过转瞬,那些无识之体已将来人尽数挡开,清出以她为中心的一方静地。金光自周身腾起,只听灵台之中一道清越凤鸣裂空而出——金系灵流竟骤然转性,化作炽烈真火!
八具傀儡中,唯有一具乃亡者所制,余者皆为符控木偶。金系术法一断,真火失控,竟将其余七具瞬间点燃!那具亡者傀儡愣在原地:“主人之命,誓死不违!”
冲天火光照的周遭一片通明。
她竟然,突破了!
可仅一瞬,火势便灭,像是被无形的水灵之力阻碍,真是奇怪。
闻景看得怔住,他是木修最怕火灵,擅机关之术,可远不能像祈月这般得心应手:“你……”
祈月敛袖,以沛然金光压下余焰,目光淡扫四周:“既是太族长的吩咐,便请诸位回个话——本少主今日与西戎公子同游,不便轻扰,请太族长安心。”
人群渐散,天喜亦退下,唯西戎闻景眸中惊意未褪:“你……”他刚开口,又顿了顿,“你不是修金系的吗?怎么……会火?”
祈月侧头看他,语气平淡:“吓着了?”
闻景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发虚:“嗯。我……我突然觉得,我,我有点配不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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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月:因祸得福!开心!
景景:天,其实,她上次要是想一掌拍死我,我应该……坟头草都老高了。所以,她还是喜欢我的。对,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