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结无情游》陌上禾

10、《卷一》：第九章 西戎 西

　　西戎闻景伸了个懒腰，指尖拂过案上画像，语气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懒：“可把小爷听困了……还是这丹青有趣，倒比赌钱更得趣些。”
　　丁零随生正因赌局折了银钱，语气里满是火气：“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非要组局，我怎会输得这么惨？”
　　“这不是学堂禁了金银么！”闻景一副无辜模样，语气却藏了几分无意的轻佻，“家里银钱再多也花不出去，我不过想寻个乐子。罢了罢了，日后给你补上，补上行了吧。”
　　一旁的同馨听得皱眉，当即追问：“西戎闻景，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何时补？”
　　闻景却忽的收了笑意，耍起无赖来——眼底悄悄瞟向另一处：“你哪只耳朵听见小爷要给你钱了？咱们赌的是月末书考，又不是来不来学堂。时候未到，作不得数！”
　　“你胡说！”同馨气红了脸，哪里管得了方才因何被罚，冲过去便要与他理论，“分明是耍无赖！”
　　“诶，小爷就是不给！”闻景故意拔高了声量，语气里带了几分挑衅，“你姐姐不是能耐么？你让她来帮你呀！”
　　这话刚落，同馨怒火攻心，一缕炽热灵力骤然劈出，竟直直点着了闻景案上的画像。
　　男子席间顿时乱作一团，喧哗声里，众人都涌去屏风那侧看热闹——唯有闻景眼角余光，始终黏着屏风后的两个影子。
　　屏风另一侧。
　　子衿悄然近前，声音压低：“多谢少主成全，昔日所发之誓，子衿绝不敢忘。”
　　那夜月华如水，少女独立院中，知他惧兽，还赠了他几颗驱兽的香球：“我们学易理的，信因果，不妄语。妄语者，果报自受。我要你发誓——”
　　他应得干脆：“好，我纥奚子衿立誓，此生绝不行伤害风柘氏族之事。违者，全族尽丧，不得好死。”
　　留音螺是水族之物，是谁给的不言而喻。
　　她望着他，眼中也无半分他的影子。
　　就如现在，她案上书卷微斜，目光依旧清冽，未曾落于他身上半分：“不必谢我，这本就是小姑的意思。”她从不曾希望纥奚氏的子侄靠近学堂，次主院客居多的是，授课的学究学生与交钱入学的学生皆住在那处，他何必要与棠棣同馨挤在主院？
　　风柘绥想学丁零嫃故技，毫无新意，哪有用处——更何况，无论是纥奚子衿还是应昀瑄，她都无意牵涉。
　　“至于那誓言，”祈月语气淡得像风，“你若违背，于我而言，也无甚损失。”她们要争，她也不得不奉陪。其实她与应昀瑄一样，有时更没得选。至于纥奚子衿能在这祈月谷活多久，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恰在此际，闻景刻意拔高的哀嚎声声入耳，句句皆是控诉：“我的画！风柘祈月！风柘祈月，你妹妹欺辱我！你管是不管！”
　　“住口！”同馨当即回呛，半分不肯退让。
　　闻景不依不饶，声音里还掺了几分故作的委屈：“风柘祈月！我若伤了分毫，你们风柘氏须担全责！”
　　话音落时，祈月方从屏风后缓步而出。
　　眸光流转间，清冽如寒玉，满堂喧哗竟骤然静了一瞬——闻景望着她，心中本是得偿所愿的欣喜，可被她这般瞧着，心头竟莫名一紧。
　　祈月语间藏着毫不掩饰的偏袒：“西戎闻景，馨儿是我妹妹。”她虽未了解事件全貌，却不信同馨会如此胡闹。
　　这西戎闻景究竟要做什么，非要唤她不可？
　　她凤眸微沉，那丝冷意竟让闻景生出几分莫名的惧：“我若与她一同向你讨债，你待如何？”
　　闻景本就心虚，强撑着底气：“你……你以势压人！我要去告诉学究！”
　　祈月抬手轻挥，案上明火悄然熄灭。残卷上半张朗目依稀可辨，她扫过一眼，只觉有几分眼熟，他似乎是在寻什么人：“西戎公子既愿拿我的事作赌，便该服输。”
　　“我现在没钱！”闻景理直气壮地摊手，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探究——他倒要看看，她既已回了学堂，是否还念着那位正头的少元俞。
　　祈月危险地眯起眼，语调微扬：“哦？”袖中绕指柔已蠢蠢欲动。
　　下一瞬，闻景脸上扬起混不吝的笑：“但我可以身抵债。我！要做这祈月谷的——少元俞！”
　　“风柘祈月，你娶了我吧，全了我们上一辈没结成的亲事的遗憾。西境北境此后永结同心，一致对外！这样不好吗？”
　　“你疯了！”同馨最先炸毛，应昀瑄刚走，又来个西戎闻景，这群人凭什么都来抢她表姐？！
　　这话喊得极响，斋外已聚满了围观的学生。
　　“神女斋果然名不虚传。少主，可真好看……”
　　“发什么春，少主还看得上你不成！”
　　“你们小点声，听不见了！”
　　神熹暗忖此人今日怕是死到临头，连他死后坟头草能长几寸都想好了。棠棣刚要起身，偷觑着祈月神色，未敢挪动。神鉴放下书卷，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祈月轻笑：“那可真是不巧。本少主今岁十七，尚未至娶夫之龄。”轻蔑之意不容忽视，她压根没把这事放心上，“不过，西戎公子既执意要‘以身抵债’……不如，本少主将你制成傀儡，送予馨儿解闷，如何？”
　　绕指柔已悄悄探入他衣衫，闻景被那轻蔑刺得不悦，竟半分未察觉异样。
　　闻景尚未开口，同馨已抢先拒绝——她才不愿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我才不要！罢了罢了，我烧了你的画，你赖了我的债，咱们就此扯平！不许再打我表姐的主意，滚！”
　　祈月的目光未在他身上多作停留，只淡淡道：“西戎公子这张画，我要了。”此前暗下的毒，已悄然蔓延开。
　　此毒名唤“还生”，原是给病入膏肓的老者临终还愿所用。其性极烈，纵能暂挽垂危，形同起死回生，却唯有身处绝境之人，方能强忍那蚀骨之痛。她用的极少，解药能压制毒性蔓延，却解不了半分苦楚。
　　西戎闻景自小娇生惯养，想来半月之内，他是断不会出现在九斋了。
　　闻景见祈月既未因“少元俞”之说动摇，也未流露半分念及旧人的模样，他暗自思忖：看来应昀瑄在她心里未必如传言般重要，自己倒还有几分胜算。可这念头刚起，又被她方才护着同馨的模样搅得纷乱——凭什么她就这样干脆的拒绝了自己？还那样轻蔑，他哪点配不上她了！
　　“不给！”闻景咬牙回绝，指尖微微发紧——母亲说，追姑娘不能露怯，否则是追不到的。他画的是男子装束，又被烧去大半，她应当瞧不出画中之人，原是她自己。
　　“你没得选。”祈月已伸手拿起残画，细细端详。
　　有些像……风柘季慕？
　　就在此时，丝丝缕缕的疼痛从闻景心口蔓延开来，转瞬便席卷全身。闻景脸色骤变，望着祈月依旧清冷的眼眸，声音都发了颤：“你，你对我用毒……”
　　少女晃了晃指尖的瓷瓶：“你的画，画的很好。这是解药，换你的画。”她眼尾微挑，眸光如盈盈秋水，不容置疑的开口，“换吗？”
　　………
　　其后的课业便是选修，不分斋别，只论所选。
　　闻景被送回客居休养，祈月今日还有易学与数算两堂。神鉴虽与她不睦，却偏要争那口气，硬选了和她一样的课，上课总听得云里雾里，还常挨先生训斥，如今骑虎难下，只能硬撑。
　　转眼便到下学时分。
　　神熹的处境本也不比闻景好多少。她资质平平，没有学究愿收她上选修，却因风柘姓氏，被硬塞了堂相先生的文史课。
　　下学后，她也没有半分温书的心思，转头就对着侍女蔷薇嚷着：“蔷薇你是没瞧见，今日学堂热闹极了！那西戎闻景可真够笨的，哈哈哈，谁让他偏要去招惹风柘祈月——不过风柘祈月也讨人嫌！要是他俩能打起来，才最好呢！”
　　蔷薇满脸不解：“小姐，这有什么好的？”
　　神熹语出惊人：“当然好！他俩要是把先生气出个好歹，不仅要受罚，被长辈骂，我也不用读书了呀！”
　　临风谷，落梅院
　　廊下风铃轻晃，东方氏正倚着廊柱出神，她一身胭脂襦裙，手中还捏着半首未写完的七言诗，她爱这般娇嫩颜色，性子更是如昙花般柔弱。可这般娇弱的女子，偏偏嫁了将门，夫君死于战场，她守寡多年，十分难捱。
　　见神鉴回来，她收起诗笺，快步迎上前：“鉴儿，你日日往返学堂与谷中，奔波劳碌，不如母亲去跟你祖母说说，让你也搬进祈月谷，岂不方便？”
　　“不必了母亲。”神鉴语气冷淡，“祈月谷污糟得很，儿子不愿去。”他心里清楚，母亲这话看似为他着想，实则是想让他多接触表妹东方夙——他不喜欢她，可那姑娘一片真心，日日对他示好，他碍于母亲的颜面不能直接回绝，可这般吊着人家，又无名分，他心里别扭。
　　祈月谷的一切都围绕着风柘祈月，那群人眼里根本没有他，他纵有满腹才华也无处施展，倒不如留在临风谷，哄好祖母，好歹能争得几分重视。
　　东方氏却没听出儿子的心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念想里，轻声叹道：“祈月谷怎就污糟了？你祖母最喜欢的小辈就是少主了，你四叔和小姑也不差，可惜你四叔失踪这么久，也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东方语姝是个独爱风花雪月的女子，守寡后也满心都是对爱情的念想，总盼着能再嫁，若非因她是个读书明理的，过不去自己那道坎，早便对“丧妻”的季慕下了手：“你四叔是个好的，少主待我们也很和气，你这孩子，怎么就……”
　　“母亲！您为何总提他们！”他自认天资不输祈月，偏生她从出生起就处处压他一头，族中长辈也总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这些年，他为了争口气，事事都要与祈月比，哪怕明知有些课业并不适合自己，也硬着头皮去选，本就是想做出些成绩，让母亲在族中长脸，让自己长脸。
　　可母亲却总盯着祈月谷的那些人，半点看不到他的努力：“我究竟哪里不如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