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野繁花》Marziya

3、破窗的月光 赵桂兰

　　赵桂兰的巴掌落在脸上的痛感还没消散，苏建国那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捅进苏晚的心脏。
　　李老四。
　　那个名字像一道魔咒，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她见过那个男人，瘸着一条腿，走路一颠一颠的，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酒气。村里的孩子见了他，都会躲得远远的。听说他前两年喝醉了酒，把自家的牛都打断了腿，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对她好？
　　苏晚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她看着苏建国那张毫无温度的脸，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五万块彩礼，是给苏晨娶媳妇用的，对吧？”
　　苏建国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沉下脸：“轮得到你说话？养你这么大，让你嫁谁你就嫁谁！”
　　赵桂兰也回过神来，上前一把揪住苏晚的头发，将她往柴房旁边的小房间里拽：“反了你了！还敢顶嘴！从今天起，你就给我待在这屋里，哪儿也不准去！等李老四家下了聘礼，直接把你抬过去！”
　　那间小房间，是苏家堆放杂物的地方，常年不见天日，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还被钉上了几根生锈的铁条。赵桂兰将苏晚推进去，“哐当”一声锁上了门，还在外面加了一道铁链。
　　“好好反省反省！”赵桂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怨毒，“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苏晚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鼻尖萦绕着一股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她抬手摸了摸脸上的伤，火辣辣的疼，可心里的疼，却比这更甚。
　　她蜷缩着身子，将脸埋在膝盖里，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十八年了。
　　她在这个家里，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拼命地汲取着阳光和雨露，想要往上长，想要逃离这片贫瘠的土地。可他们，却硬生生地将她往下拽，拽进更深的泥沼里。
　　她想起小时候，她偷偷藏起来的课本，被苏晨撕成了碎片，她哭着去找父母，得到的却是一句“弟弟还小，你让着他点”；她想起初中时，她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父母却以家里没钱为由，逼着她辍学，是她跪在地上求了三天，外婆偷偷塞给她学费，她才得以继续读书；她想起高考前的那些日子，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啃着干硬的馒头刷题，父母却在一旁冷嘲热讽，说她是白费力气。
　　原来，她所有的努力，在他们眼里，都一文不值。
　　苏晚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嗓子变得沙哑。她抬起头，看向那扇小小的窗户。
　　月光透过铁条的缝隙，洒进屋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是唯一的光。
　　苏晚的目光，一点点变得坚定。
　　她不能认命。
　　她不能嫁给李老四，不能就这样毁了自己的一生。
　　她要逃。
　　必须逃。
　　苏晚扶着墙壁站起身，走到窗户边。窗户很高，她踮起脚尖，才能摸到那些生锈的铁条。铁条已经松动了，用手晃一晃，还会发出“嘎吱”的声响。
　　她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这些天，她一直在偷偷观察这个房间。她知道，这扇窗户是她唯一的出路。只是之前，她还抱着一丝幻想，以为父母会念及一丝亲情，不会真的把她往火坑里推。
　　现在，幻想彻底破灭了。
　　苏晚开始尝试着摇晃铁条，每晃一下，铁条就松动一分。铁锈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被父母听见。只能一点点地，耐心地摇晃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苏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停下动作，躲到门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是苏晨。
　　“姐？你在里面吗？”苏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味道。
　　苏晚松了口气，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晨晨，你怎么来了？”
　　“我偷偷跑出来的。”苏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爸妈在屋里算账，说等李老四家的彩礼到了，就给我买最新的游戏机。”
　　苏晚的心，又沉了下去。
　　原来，在苏晨的眼里，她的命运，只是和一台游戏机挂钩。
　　“姐，我给你带了两个馒头。”苏晨把馒头从门缝里塞进来，“你快吃吧，爸妈不让我给你送吃的。”
　　苏晚接过馒头，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的眼眶又红了。
　　苏晨虽然被宠坏了，但终究还是个孩子。他不懂什么是彩礼，不懂什么是嫁人，他只是觉得，姐姐被关起来了，会饿肚子。
　　“晨晨，”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答应姐，不要告诉爸妈，我在这里晃窗户的事，好不好？”
　　苏晨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我知道！姐是想跑出去，对不对？我不会告诉爸妈的！”
　　苏晚的心，微微暖了一下。
　　“谢谢你，晨晨。”
　　“不用谢！”苏晨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姐，你快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脚步声渐渐远去，苏晚握着那两个冷硬的馒头，心里五味杂陈。
　　她没有时间多想，立刻回到窗户边，继续摇晃铁条。
　　夜越来越深，月光越来越亮。
　　铁条终于被晃开了一根，露出了一个勉强能容一人钻出去的缺口。
　　苏晚的心跳得飞快，她看着那个缺口，仿佛看到了通往南城的路。
　　她回到墙角，拿起早就藏在那里的布包——那是她白天藏起来的，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三百块钱和几件换洗衣物。
　　她深吸一口气，爬上窗台，小心翼翼地钻过那个缺口。
　　铁锈划破了她的手掌，鲜血渗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袖。
　　可她顾不上疼，她只想跑。
　　她从窗台上跳下去，落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不敢停留，猫着腰，朝着篱笆墙的缺口跑去。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就在她快要跑到篱笆墙缺口的时候，院子里的大黄狗突然叫了起来。
　　“汪汪汪——”
　　狗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格外刺耳。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父母肯定会被吵醒。
　　她加快了脚步，拼命地往前跑。
　　就在她的手快要摸到篱笆墙缺口的时候，屋里传来了赵桂兰的骂声：“死狗！叫什么叫！”
　　紧接着，是苏建国的声音：“不对劲！是不是那丫头跑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
　　苏晚咬紧牙关，使出全身的力气，钻出了篱笆墙的缺口。
　　她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口的方向跑去。
　　身后，传来了赵桂兰撕心裂肺的喊声：“苏晚！你个白眼狼！你给我回来！”
　　苏晚跑得更快了。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骂声，直到村子的轮廓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她停下来，扶着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泪水。
　　她看着前方漆黑的路，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南城。
　　她一定要去南城。
　　就在这时，她的口袋里，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她愣了一下，掏出手机——那是外婆生前留给她的旧手机，早就没电了。
　　可刚才，那响动，分明是手机的震动声。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是谁？
　　是谁在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