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花叶白沙

3、第 3 章

　　岁月的流转不会因为谁的踟蹰就停下脚步。有时人们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强抓住时代的车尾，被拖行的久了，难免力乏，可又不敢松手，担心被滚滚而来的尘土吞没。最近一段时间宁远的工作有了新进展，一个学长所在的项目恰好缺人手，这是一家业内知名的咨询公司，虽然只有三个月的试用期，宁远也觉得值得一试。通过面试后，宁远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分享给了隔壁的穆晚生，两人当即决定点外卖一起庆祝一番。
　　宁远酒量并不好，他不记得那晚放纵的场景，也不记得走心的对话是怎样结束的，只是醒来时沙哑的嗓音提醒他刚刚过去的疯狂的夜晚。对于早早被扔进社会的洪流中捶打的慕晚生而言，和宁远的相处是舒服的，这个男孩温文尔雅，不争不抢，即使在情绪的谷底时也会把自己照顾的井井有条。但他也发现了这个男孩极度敏感的自尊和故作坚硬的外壳，他知道物质上的艰苦不足以打到眼前的人，但精神的贫瘠和困苦却足以让他处于崩溃的边缘。所以当宁远在醉酒之后大吼着崔健的一无所有时，慕晚生只是默默地拿起吉他帮他伴奏，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去公司报到时，宁远的公鸭嗓子逗笑了身边的每一个人，这反而让人们对他充满好感，对陌生同事的敌意被溶解在貌似取笑的笑容里。宁远的一个无心之失反而利用了人们同情弱者的心理为自己在公司开了一个不坏的头，尽管他本人对人性的把握并非精准如此。
　　“这里是你的工位，茶水间在尽头右拐，一楼有间咖啡厅，espresso和croissant都不错，进电梯和公司这三层要刷工卡，非工作时间进大楼要刷fob，不要忘带了哦。这几个月跟着杰哥好好干，加油！”HR把宁远引到工位，简单交代了几句后就离开了。
　　宁远坐在位于29楼的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看着周围西装革履全神贯注的同事和一台台黑色显示器，望着落地窗外看不到尽头的城市，突然感到有些陌生。这里和自己所住的城中村太不一样了，像是在两个世界。他想起大学时期读的《折叠城市》中的描述，觉得自己就好像在黑夜世界的清洁工误创白天世界，只是偶然进入一个并不属于自己的空间。
　　“宁远？好久不见，你也来ACM啦？” 说话的是苏韵，宁远的大学同学，此时她正拿着自己的咖啡杯从茶水间出来准备回到工位上。宁远对于在这家公司碰到之前的大学同学苏韵并不意外，毕竟这家五百强外企咨询公司是他们专业大部分人梦寐以求的就业地点，而苏韵，大学时期的白富美，又是本地人，毕业之后进入ACM仿佛是写在剧本上的设定。
　　“苏韵，好久不见，我今天刚入职，在杰哥组里。” 宁远简洁的介绍着自己，尽量不让自己哑掉的声音带来过多交流上的不适感。“哦，你跟杰哥干啊，他不是你们系学长嘛，人很好的。” 苏韵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周围的人听到苏韵提起杰哥纷纷侧目，暗示着一段不知真假的办公室恋情。杰哥是宁远在T大的学长高他三届，曾经是系里引以为豪的学生会主席，大学时期默默无闻的张远也只是在系里的橱窗中看过杰哥的名字和照片，如今有机会被招至麾下也实数幸运。
　　“这个项目是帮一个快要倒闭的药厂做市场分析，这个厂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民营企业，从前是做中医药的，这几年利润不好，在考虑是被收购还是转型……”在小会议室里，杰哥对着宁远侃侃而谈，力图让这个第一天上班的临时工以最快的速度上车。宁远很认真地听着，努力接受杰哥提供的每一个信息。
　　“你现在要做的部分是市场部的SWOT分析，之前离职的同事已经有了一些成果，但是机遇部分分析的不足，你在他的基础上加一些细节，两天之后ppt汇报给我。之前的资料回去发你。”
　　“好的，有长度要求吗？”宁远马上在记事本上记下deadline的时间。
　　“没有，关键是亮点。”
　　“好的。周三一早发您。”
　　“不用这么拘谨，“杰哥笑笑说，“嗓子怎么了？”
　　“喊哑的。“宁远笑笑，像是回想起了昨天晚上的疯狂。
　　接连几周的忙碌让宁远暂时的忘记了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种种不适，在那间每天只有清晨几小时阳光照射的小房间里，宁远对居住的需求只剩下了一张可以躺人的床。现在最大的困扰便是超长的通勤距离，去上班的路上还好，地铁虽然拥挤，但靠一天伊始的朝气勉强能对抗地铁站里汹涌的人潮；晚上下班回家的时候，整个人的疲惫，压抑和困倦却以无力支撑双脚。地铁里充斥着冷漠到凝滞的空气，宁远把自己挂在扶手上，身体微微摇晃，灵魂像是短暂抽离了一样。
　　是时候换个住处了，宁远这样想。如今项目进展得不错，杰哥也几次悄悄暗示他会向更上级的部门经理请示把宁远留下，如今宁远也开始留意起公司周围的房子。自那个周末的露营之后，宁远的社交圈开始慢慢扩大，被朋友拉进几个群，之前从不联系的同学、校友也开始在有往来，宁远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努力经营身边每一个人际关系。
　　然而这样高强度的工作状态终究不是常态，超负荷的工作和极少的睡眠让宁远在一连五天的连轴转后倒下了。躺在床上的宁远只觉得昏昏沉沉，神志在半清醒和短暂的无意识睡眠中来回切换，短暂的清醒时脑海中却还是商业案例和药厂的选址。宁远终于忍不住在一个尚能思考的间隙抓起手机求助隔壁的人，下一秒就看到穆晚生出现在他面前，他安心了。
　　宁远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时，自己从被角掩得整齐的床上醒来，身旁的人蜷缩在小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风衣，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宁远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阳光从窗户缝隙照在那人熟睡的面庞，直到他醒来。
　　他只记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已经成了家，住在宽敞的大房子里，客厅坐着一个陌生美丽的妻子。“生哥呢？”宁远小心翼翼的问。“谁？你同事吗？”坐在沙发上的女人说。宁远没有再说话，沉默不是无言的抗争，只是对生活的默认。“我去做饭。“女人起身，走向厨房。不一会儿袅袅的白烟从玻璃门后升起，模糊了女人的身影，宁远只是站在沙发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迷恋这窗明几净的生活，他知道这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生活。但他的内心没有任何欣喜的感觉，仿佛这眼前的一切不属于自己，可他又的的确确站在这里。
　　宁远安稳地在床上休息了三天，三餐都由穆晚生负责，这天宁远在书桌上吃着穆晚生买回来的白切鸡，毫不在意弄油的手和脸颊。
　　“看来是病好了啊，吃的狼吞虎咽的。”
　　“这白切鸡在哪里买的，好好吃。”
　　“抚州路上一家老字号，听酒吧老板推荐的。”
　　“你吃了吗？”
　　“还没有，你先吃吧。”
　　“诶呀，只剩一块了。生哥你快吃，再不吃最后一块也没了。”狼吞虎咽的人突然停止咀嚼肌的动作，把打包盒推到穆晚生面前。
　　“没事啦，你要喜欢吃明天还买这一家。”
　　“明天的就不好吃了。”
　　“为什么？”穆晚生惊讶的问。
　　“因为边际效益递减。”宁远狡黠一笑。
　　“听不懂。”穆晚生摇摇头，拿起最后一块放在嘴里。
　　“是很好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