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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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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记得秋天是什么时候到来的,直到凉爽的风吹进了这个城市最阴暗的一角时,人们才知道最严酷的夏天已经过去。夏天离去带来一个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城中村里寻衅滋事的人变少了。天最热的时候,在这个肮脏混乱的角落里,似乎人人都是一点就着的火药桶:我的电瓶车停在你家门口,他门口垃圾淌的汤儿流到了我门前的马路,一点点小的磕碰都足以燃起一场持续的骂战甚至是几方势力肢体上的冲突,宁远对此习以为常,有时甚至会在楼上的窗户静静观赏,看看骂战的双方谁更有强劲的输入和持久的耐力。
九十年代T大刚刚在这里建新校区时,周围还是一片农田。田垄边上的高速是这个村子和城里唯一的连接。随着周围几所大学新校区的扩建,附近的大学城逐渐规模扩大,商业、娱乐也在配套跟上。然而失地的农民却显然没有跟上时代的潮流。上一辈的土地在九十年代城市扩张时被政府买去,这一代靠着买地的钱坐吃山空,家家只能守着城中村里的一点宅基地度日,小部分人做做小本买卖,大部分人选择游手好闲。如今这批人又不知道从哪里听来城中村改造的消息,整天盼着政府拆迁,好像他们父辈一样再捞一笔。他们聚在一起,最好瞎掰嚼舌头,男人高谈国际政治,女人钻营人际关系,恨不得出了城中村全都是亲戚。
这天傍晚,宁远一个人在二楼的房间发呆,听到楼下有些喧闹,以为又是哪里起了冲突,打开窗户探出头,看到穆晚生正和几个住在附近的混子围在一起抽着烟聊天。宁远对住在城中村里游手好闲的几个年轻人一向没有什么好感,不光是自己刚刚搬来时因为无业大学生身份被羞辱过,更多的是内心深处对不劳而获的鄙夷,如今看到自己温文尔雅的邻居和他们谈笑风生,不由得有些诧异。穆晚生站在这些人中显得很特别,不仅是颜值出挑,周身散发的气质也与这里环境不太相符。穆晚生吸了一口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周围的人哄堂大笑,旁边的人一只手搭上穆晚生的肩,像兄弟一样搂着,宁远注意到穆晚生拿烟的手颤抖了一下,接着又像水一样融入对话中。宁远观察了穆晚生很久,一些细小的动作不断出卖他的情绪,比如在对面人眉飞色舞唾沫横飞时下意识的后退半步,和想说话却又没说时举着烟支在胸前的手。
在楼下抽完烟的穆晚生回到房间,背起吉他叫上宁远准备出门。穿过城中村泥泞的道路和狭窄拥挤的小巷,学校后街显得干净而明朗。街上的景致与宁远毕业时别无二致,连校门口的那棵树上还挂在他们这届毕业生喷上去的彩带。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让他觉得自己仿佛还在学校,只是回头的一刹那不会再看到曾经的好友,也不再有青春洋溢的日子笑着向他走来,从大学时期明媚的少年到现在在黑暗中安家,宁远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
两人到酒吧时,客人还不算多。穆晚生领宁远走到一个僻静但是视野很好的卡座,又问吧台要了一杯威士忌,和单独的一杯冰块。穆晚生把两个杯子递给宁远,翻身上了舞池。宁远看了看玻璃杯里切割的很完美的正方体冰块,又盯着穆晚生的背影,这个背影让他有些着迷,还有那只举着烟的手。
穆晚生的声音在台上响起,他的手指在吉他上翻飞,眼神迷离,声音妖娆,宁远抿了一小口威士忌,很辣,但是咽下之后口腔里反而有一种很柔和的感觉,甚至有些淡淡的巧克力的香味。几口酒下去,宁远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在这间不算喧闹的酒吧里。
八点一过,酒吧里的人开始多了,宁远面前几桌已经坐满了人,周围的说话声将台上人的歌声切割破碎,宁远渐渐感到有些无聊。他想换一个离舞台更近的位置,然而此时已经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好!”一曲唱完,前排的一桌带头叫好,周围几桌也纷纷鼓掌,只有一桌还在酒酣耳热地攀谈拉扯着,完全忽略了台上的歌手。宁远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他还是会本能地反感那些不尊重人的行为,像一个没有毕业的孩子。
“下一首歌,送给今天来到现场的一位朋友。”台上的人在掌声结束后说,有些浓重的鼻音让这句普通的话听上去也很撩人。吉他声响起,安静的声音缓缓从指尖倾泻而出,缓慢的旋律像是在诉说,这首歌并没有乐队合奏,只是穆晚生一个人安静地弹唱。宁远觉得这首歌似乎不适合在酒吧这样的环境演出,他更希望台上的人是在那间拥挤而狭小的房间里,在漆黑的夜里,闪烁的灯下,坐在床上唱给他听。
“难听!换一首!”台下一声尖锐而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宁远的遐想,宁远的心突然紧了了一下,他本能地攥住手里的酒杯。酒吧常有喝醉的客人胡言乱语,大部分人都习以为常,台上的人也仿佛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当做没听见一样,继续自顾自地唱着。
喊叫的醉鬼似乎被台上人刻意忽视所激怒,晃晃悠悠地登上舞台,嘴上还在骂骂咧咧,眼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而坐在台上唱歌的人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键盘手坐不住了,冲上台去想要把人拉开。而下一秒,醉鬼的拳头眼就向键盘手脸上挥去,歌声终于被打断,坐着的人伸手拦住,又一把将眼前的人推开,醉鬼踉跄着脚步,一个没有站稳,从舞台上摔了下去。
“要听歌就好好听,不想听就滚。”说话的人可以回避了面前的立麦。
“你找死啊,敢动我们的人!”紧接着,台下一桌人呼啦啦地冲上舞台,势有一种为摔下台兄弟报仇的意思,甚至有人抄起了空酒瓶。
台上穆晚生和键盘手对视了一眼,意识到局面好像有点不好收场了,第一反应是先护住舞台上的设备,毕竟两个清醒的人对上五六个醉鬼实在不是一场有把握的胜仗。对面的五六人中看起来只有前面那个拿酒瓶的是个狠人,其他人更像是跟在后面的气氛组,怎么样让对面的人冷静下来,是穆晚生和键盘手在这几秒内思考的问题。然而下一秒,还容不得他们思考,举酒瓶的人被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上台的宁远反手控制住,一挥,酒瓶磕碎在自己的脑袋上。
鲜血顺着那人额头和侧脸留下来,穆晚生望着面前的宁远一脸震惊,他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书生竟然是这场冲突事件第一个动手的人。此时的宁远成了对面所有人攻击的对象,尽管穆晚生和曾哥拼命阻拦,还是有拳头不断落在宁远的身上。眼看一场冲突演化成了流血事件,台下已有热心观众报了警,老板在后面也坐不住了,直接招所有保安把人拉开控制住,当然,也包括动手的宁远。
坐在派出所长凳上的宁远感觉有些脱力。酒已经醒了大半。他没有想到刚才的自己竟然有勇气冲上台和一群醉鬼对线,他甚至有些佩服那时的自己,如果是现在,他不见得有勇气再次冲上台。照例的问话,宁远脸上的伤、清醒的回答和大学生的身份让警察没有对他太过刁难,只是警告他下回不能先动手就放他走了。
“你没事吧?”派出所外穆晚生急切地问,虽然没有因为冲突被带走,穆晚生还是简单的跟老板告假之后第一时间赶到派出所。“没事,”宁远摇摇头,“抱歉,搅了你的场子。”“是我的问题,不该带你来这里。你也是的,自己遇到事时可怜兮兮,别人有了事你倒是热心得很,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古道心肠的大侠。”穆晚生不知道是夸奖还是调侃。宁远知道穆晚生指的是下午在楼下那一出,也笑了笑,哪个少年没有梦想过当大侠,如今能英勇一回,即便是在酒后,也是值得在梦里骄傲一阵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