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花叶白沙

4、第 4 章

　　回到公司后，宁远所在的项目已经到了收尾阶段，能不能转正就在此一搏了。最近宁远在茶水间经常能听到一些关于杰哥和苏韵的风言风语。确实，自上次露营之后，苏韵的追求变得更加大胆主动，经常给杰哥带一些自己做的烘焙，而杰哥也在半推半就之间慢慢接受了这样无声的表白。其实杰哥明白，他和苏韵并非门当户对，他甚至完全可以预料到来自苏韵家中的阻力，但这也并不妨碍他精致利己地接受这份爱意。杰哥明白自己的要走的奋斗之路和苏韵的捷径，而现在，他在宁远的身上看到了两三年前的自己，所以每次在和宁远单独开完会后都会有意无意地提点他几句，宁远对杰哥所说的并不全然同意，但仍旧感激杰哥的直言。
　　转正到来的那一天，宁远似乎没有太过激动，杰哥提议去T大边上的那间酒吧庆祝一下，那是他大学为数不多放纵的回忆，苏韵也表示同意。宁远其实并不愿去那间酒吧，但是作为一个公司最底层的小透明，宁远还在努力学习成为这个精密而复杂运行的机器里一个合格的零件，他谨言慎行，生怕行差踏错，被人捏住命门。对于他现在的顶头上司，即便有同校的情谊，也不敢太过出挑放肆，驳了对方的面子。他不知道这种场合该如何面对穆晚生，邻居？朋友？那不免又谈到自己所住的地方。大学的时候没有人不知道那个城中村的藏污纳垢，人们说起那里的人时总是摇头。
　　没有表态的宁远就这样被两个人带到了酒吧门口，门口的霓虹灯还是一如往常的闪亮，苏韵挽着杰哥，兴奋地看着后街上的景致，虽然只毕业了几个月，却走出一种衣锦还乡的感觉。杰哥轻车熟路地领人坐到了离舞池最近的那一桌，服务生看到这三个衣着光鲜高级，就差把外企白领四个字写在脸上的客人，也是笑脸迎上，问三位想喝点什么。
　　“来杯水割吧。“杰哥率先开口。
　　“好的先生，您要苏格兰威士忌还是日本威士忌？”
　　“日本的吧，山崎有吗？”
　　“有的先生。”
　　“来一杯长岛冰茶。”苏韵说。
　　“好的，先生您呢？”服务生转头问宁远。
　　“金汤力吧。”宁远说。
　　宁远从落座以来，眼睛一直不敢看台上唱歌的人，但是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台上人唱的每一句歌词，甚至忽略了身边的对话。“宁远，怎么看起来兴致缺缺啊，酒也点的这么清淡。”杰哥问。 “可能是前一阵工作累了吧。”宁远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两个人。台上的人依旧淡定的唱着歌，像过往的每一天一样，他的眼神不时地往宁远这里瞟，却从未收获一样热切的对望。

　　酒吧门口那一眼对望之后，宁远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穆晚生了，敲门总是无人应，房间里的灯也一直是黑的，像是没有人住。两周之后，宁远忍不住在一个快要打烊晚上去了那间酒吧，找到酒吧老板打听穆晚生的去向。“拘留了，还没放出来。” “什么？为什么拘留？”宁远惊讶地问。 “本来都没有什么事了，晚生不知道为什么，在派出所又和人打起来了，我从没见他那么冲动过。十五天，估计快出来了。”宁远忽然很后悔那天喝完酒没有去派出所看看穆晚生，他以为事情很快就会被处理完，就像上次他一样。
　　第二天下班回家时，宁远发现隔壁竟亮着灯，他激动地上前敲门，门隔了很久才开。宁远有些认不出穆晚生了。穆晚生看起来颓废又憔悴，头发油油地贴着额头，两周没有刮的胡子像杂草一样长在脸上，额头上的伤疤若隐若现。
　　“有事吗？”穆晚生站在门口问，并没有想把迎人进来的意思。
　　“你，你还好吗？”宁远有点被穆晚生的样子吓到，不知道是颓废的容颜还是冰冷的声线。
　　“我没事。”
　　两个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宁远心里清楚穆晚生在怪他，他无话可说。
　　“还有事吗？”见宁远迟迟不走，穆晚生开口道。
　　“没事，那个，生哥，我要搬家了。”宁远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他知道现在不是道别的好时机，但他不确定下一次穆晚生还会不会给他道别的机会。
　　“恭喜，生活要走向正轨了。”依旧是冷淡的应答。
　　宁远一怔，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的冷漠。
　　“搬走也好，以后就不会和我们这样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了。”
　　“生哥！” 宁远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哭腔，感到心脏像是被人揪起，每一下喘息都变得无比疼痛，他强撑着自己依旧站在门口，而内心已经破碎了一地。
　　“回去吧，宁远，早点休息。”穆晚生到底还是心软了，他努力把语气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却依旧掩饰不住声音里的寒冷。或许从前他就知道两人的差距和这世界的参差，然而这样的错位明晃晃地摆在眼前时，即便圆滑如穆晚生也很难平静。他不愿自己从前的心意变成笑话，况且，他们从来就不是，也不该是一间屋子的房客。
　　“我能不能进去说？”宁远还抱有最后一丝期待地问。
　　“不必了，宁远，人还是要学会自己一个人生活。”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我相信你能做好。”
　　宁远明白这一切为何发生，这并不能怪穆晚生，眼前的男人已经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给了他莫大的帮助，只是自己亲手推开了。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希望你以后一切顺利。”这是宁远当下能想到的最体面的结局了。回到房间，关上门的一刹那，泪水奔涌而出。宁远没有开灯，就在昏暗的房间，靠着墙抽泣，很久都没有停下来。他感到内心有一股无名之火想要发泄，他握紧拳头，却不敢砸墙，怕隔壁的人听见，指甲深深地嵌进手掌中。
　　搬家那天下午，当宁远抱着最后一个纸箱路过穆晚生的门口时，他敲了敲门，无人应答，回应他的只有断断续续的吉他声和浅浅的吟唱：
　　“最爱你的人是我，
　　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
　　没有说一句话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