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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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孤独的灵魂都会在夜幕降临之前回到大地，就像黄昏时分聚集在桥洞下的黑色的蝙蝠，不知道从何处来，也不知道天亮之时飞向何方，只是恰好在一刹那，所有的灵魂都飞来了，他们叫嚣着，翻腾着，看似努力却又没有方向。好在天空的画布从来都不是神明掌笔，在大幕落下之时，那些无处安放的灵魂还是以群体的形态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题记
宁远失业已有半年，毕业后仍不愿回老家，便在学校周边这个大学城黑了下来。说是“大学城”，其实只是未来得及拆迁的城中村，抬头看不见太阳，低头只有漂浮在生活污水里的垃圾。在这个没有人关注的角落里，十几二十平的小隔间以低廉的价格租给每一个来城市打拼的年轻人，他们每天早上披着晨光出门，把尊严挂在生锈的防盗门上，带上微笑的面具，把自己融进城市这个巨大的机械体里。而宁远，甚至被排除在这个群体之外，需要假装自己是其中的一员。虽然城市工厂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但是好在只要出卖了灵魂，他就能像他们一样看上去属于这里。
宁远不满足毕业后只做一个小小的文员，他希望自己大学四年学习的工商管理专业能够学有所用，然而不太好看的成绩单和平平无奇的学生时代的经历就像手背上最醒目的伤疤，总是能在出手的一刹那就被捕捉到。而写在简历里的吃苦耐劳则是最廉价的资本，就像手掌心的茧，没感觉，不好看。
没有工作的宁远靠着大学时期攒下的生活费在城中村一条背阴的小巷里租了一间二层卧室，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这里既不用提供工作证明，也不用预付房租，押一付三。开始几个月里，宁远这个二楼的小卧室颇为满意，在这个夏季潮湿而闷热的城市里，二楼卧室里的不可知生物显然比一楼要少很多。虽然房间很小，宁远也尽量保持清洁，吃过的外卖盒和零食包装从来不在房间里过夜。他每天只在短暂的时间里开窗通风，而面向黝黑走廊的那扇门，他在家时从不开启。
在这个除了一张两面贴墙的单人床和一个上面满是刻痕的小书桌之外不足五平米的空间里，最昂贵的要数那辆放在靠门的地方的看起来崭新的公路自行车。那是宁远还在大学时唯一的社团爱好，那时的他用攒了一个学期的早餐钱买了这个力所能及范围里“奢侈品”。比起社团里其他人的公路车，宁远的车是最廉价的，但这并不妨碍他骑着他心爱的小车和社团的朋友们风雨无阻地在每个周末去远郊的山坡河流。每次回来之后，宁远都会把他的车从骨架到轮胎清理一遍，以至于用了两年的车到毕业的时候看起来还像新的一样。现在，一起骑车的伙伴大都毕业且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只有宁远还在飘着，他不愿再联系从前的伙伴，也不愿再骑行，而是把青春时期的快乐和这辆崭新的自行车一起封存在了这个城中村二楼的小房间里。
城中村里白天喧闹，晚上反倒是安静。宁远住的地方没有太多商业，只有一个十点准时关门的小卖部。周围住着的也大都是朝九晚五的底层办公室打工人和体力劳动者，没有人愿意在劳累了一天之后还在深夜折腾，大城市的生活抽干了年轻人身上的最后一滴血，在这个随意堆放在城市角落的建筑群里，每个夜晚入眠的都只有一副副空空的皮囊。
穆晚生搬来的那个下午，天气有些闷热，他背着一把吉他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走进城中村的巷子里，像一双好看的手撕开了盖在这个破败建筑群上的油布，把尘封的生活抖落在耀眼的阳光下。他微微出汗的额头亮晶晶的，被打湿的白色衬衣贴在肩膀上，映出古铜色的皮肤。刘海上的汗珠落地无声，却留下一串行李箱轱辘磕碰残破水泥的声音，没有人不向他侧目。
穆晚生来到这个城市不满一年，最近刚刚换了一间酒吧做驻唱，有了固定收入之后不好再赖在朋友家里，便就近找到了城中村的这间出租屋，刚好在宁远隔壁。穆晚生搬来的下午宁远并不在家，晚上到家时宁远才从隔壁叮叮当当的归置物品的声音中意识到了新邻居。好在声音一会儿就停了下来，宁远没有在意。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宁远每晩都能听到吉他的声音，而且大都是在十二点后。虽然吉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有意加了减震，但是持续微弱的扫弦和压低声音的吟唱还是像秋后蚊帐里的蚊子一样嗡嗡地往宁远的耳朵里钻，这声音一响就是好几个小时。
宁远又失眠了。
听说在酒吧混迹的人脾气一般不会太好，宁远不敢贸然打扰这个从未谋面的邻居。然而在宁远被隔壁的噪音折磨的第七天里，他终于忍不住在凌晨两点的时候敲响了隔壁的门。
音乐声停了，开门的是一个精瘦的年轻人，脸有些黝黑，五官却很秀气，看起来比宁远更像一个大学生。看到眼前人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社会，宁远松了一口气，向对方建议：“那个，现在有点晚了，能不能明天白天再弹？”
“啊，对不起，声音很大吗？”开门的人有些吃惊，他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天，既不知道自己有一个邻居，也不知道自己有意压低的声音还是吵到了隔壁的人。
“能听到一点，我睡眠不太好，有一点声音就睡不着。”宁远不好意思地解释着，仿佛是自己犯错误一般。深居简出的宁远在楼道里的存在感极低，即便是穆晚生刚入住时就打点好了楼下的房东和二楼三楼的几个大哥，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隔壁还住着一个小孩。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隔壁有人，以后不弹了。”穆晚生很认真地表达着歉意。
“没事，打扰了。”宁远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那个，我叫穆晚生。”
“我叫宁远。”
第二天下午，宁远回到家时，看到放在自己门口的一袋橘子，里面一张黄绿色的便签上写着：“前几天多有打扰，十份抱歉，请你吃水果。——穆晚生”。字不好看，但是一笔一划写的认真。宁远笑了笑，敲了敲隔壁的门，没有人应答。
晚上宁远一直留意着门外的动静，大约十一点多的时候，隔壁的人回来了，宁远又去敲门。
“谢谢你的橘子，太客气了。”宁远站在门口说。
“啊，是宁远，要不要进来坐坐？”穆晚生看到眼前的人似乎很开心，将人让了进来。
这间房比宁远的房子大一点，主要是床大，是一张双人床，床头靠墙，床尾处立着一个谱架和散落满地的稿纸。一把木吉他立在床边，上边的外星人调音器很是醒目。
“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乱，坐吧。”穆晚生归置了一下一地的稿纸，坐在床上，把屋子里那张破旧的小沙发让给宁远。宁远盯着穆晚生收拾手稿的手臂，没有纹身，细腻的肌肉线条让人想到海豚的背脊，无袖背心的侧面隐隐透着有起伏的胸型，房间里的荷尔蒙味道让宁远一时之间有些呼吸困难。
“我在酒吧上班，你知道的，都是夜猫子，白天睡觉，晚上工作。有时候回到家里灵感来了，就想弹一会儿。对了，你在哪里工作？”穆晚生看对面的人沉默不语，就主动介绍自己。然而这句话问到了宁远的痛处，赋闲几个月的宁远依然没有找到工作，投出去的简历都石沉大海。过去的几个月里，宁远只收到一家公司的面试，尽管宁远对公司水浅王八多的配置很不满意，也依然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我……还在上学，大四，没什么课，在找工作。”宁远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仅仅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就已经让他粉色的面庞变得通红，血色蔓延到耳根透出说话人的窘迫。
“是T大的吗？我们酒吧常常有你们学校的人来玩，现在的年轻人是放得开啊。”穆晚生毫不在意宁远的支支吾吾，自顾自陷入回忆。“对了，你来过那间吗？”
宁远记得这个酒吧的名字，叫“那间酒吧”，很有趣的名字，就在他们学校的后街上，大三的时候朋友曾经拉他去玩过一回，只记得那里的酒贵的令人咋舌，里面的烟味也令从不吸烟的宁远有些难以忍受。还有台上那个弹唱歌手，长发遮住半边脸，声音沙哑地像是吞了一个半月的炭火，但却唱出了半辈子的沧桑。
“去过一次，不是很喜欢。”像是怕对面的人误解似的，宁远连忙解释：“我是说，有点消费不起。”
“酒吧这种地方，就是给有钱有闲的人消遣的。”穆晚生微微摇摇头，几缕被汗打湿的刘海在额头上方晃动， “下次我带你去，给你整点不要钱的好酒。”
“好。”宁远客气地笑了笑，眼睛盯着谱架上曲谱。
“想听歌吗？”穆晚生问，宁远点点头。
慕晚生轻轻地拨了一下吉他，只这一下声音，宁远便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穆晚生干净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海边飘来，带着咸咸的海风的味道。穆晚生唱歌的样子很好看，头微低，身子前倾，背却很挺拔。
穆晚生的吟唱有一种让人想哭的冲动，那是一种带领人回到婴儿时期，回到母体的安全感，宁远没有想到，这个初次见面的人竟会唱他最喜欢的歌。一曲唱完，像是有人突然走进了他的心里，打开了一个尘封很久的盒子，久到宁远已经忘了它的存在。
“真好听，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歌手的。”宁远认真地说。
“混口饭吃罢了。”穆晚生摇了摇头，谁又不是失意的人呢。说没想过红是假的，最开始学吉他在酒吧唱歌时，许多人都夸过他的嗓音和创作天赋，以至于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不普通，想要去更大的舞台。然而人生的路都是这样，越向上走阻力越大，穆晚生努力了很多年，也只是从一个小城市的酒吧换到了大城市的酒吧，除了酒吧里卖的酒贵了一些，他没觉得生活有什么起色。
“还是你们大学生好，有知识，有文化，将来前途无量。”
宁远沉默了，这样的夸赞他似乎从小听到大，然而真的是这样吗？从前以为可以改变命运的大学生活，除了让他看到世界的参差，并没能改变命运的时间线。过去四年那些一闪而过的生活，像是一段梦境，睁开眼却触摸不到。
“今天有点晚了，我就不打扰您了。”宁远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
“早点休息，周末有空来酒吧玩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