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鱼吃两A》棕榈树下享派蒂

3、即将转化的人鱼

　　最终，是给小人鱼的鱼尾涂养护霜时，摸到一手掉落的鳞片，才让玛雅改变了决定。

　　恩恩的休学决定像一片羽毛落下，没有在宅邸里激起任何波澜，反而让一切回归了某种“正常”。
　　玛雅亲自去学校办理了手续，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仿佛不是让人鱼休学，而是从一场不必要的磨难中解救出珍贵的所有物。

　　而恩恩那些因压力和不适黯淡，掉落鳞片的尾巴，在听到不用上学了，立刻重新焕发光泽，尾巴尖儿摆动得轻快又得意，仿佛掉鳞片只是她为了达成目的而使用的小小手段。

　　她不再需要面对令她困惑的课堂和目光，重新回到了玛雅为她构建的、绝对安全的舒适区。
　　整日不是在水池边晒太阳，就是躺在客厅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摆弄玛雅或者伯恩给她买的新玩具，挂着铃铛的尾巴尖儿快活地撩动，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小查冷眼看着她迅速恢复的“活力”，内心那股属于人类、尤其是Alpha的傲慢不自觉地升起。
　　真是脆弱的种族，一点点外界的压力，就能让她生理上出现不适；而一旦回到熟悉的、被精心呵护的茧房里，又能立刻没心没肺地快乐起来。
　　这种近乎低等生物般的应激反应，如同温室里最娇嫩的花朵，经不起半点风雨，与她所崇尚的力量和坚韧背道而驰。

　　几天后，伯恩去了另一个星球研学，玛雅也因过去军中的旧部有些事务，需要她出面处理，不得不暂时离开几天。
　　临行前，她叮嘱小查照顾好恩恩，那语气不像托付一个活物，更像是指派一项看守珍贵易碎品的任务。
　　小查面无表情地应下，心里却泛起一丝烦躁。
　　她宁愿面对一整支球队的野蛮冲撞，也不想和那条思维模式诡异的人鱼单独相处。

　　随着玛雅的车远去，恩恩只能接受现实，转而将那份无处安放的依赖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了小查。
　　这让小查更加不自在，她刻意减少了在家的时间，将更多精力投入到训练和课程中。

　　这天，橄榄球队进行了一场高强度的升级训练，新的战术和更激烈的身体对抗让所有人都汗流浃背。
　　小查在更衣室冲洗掉一身的汗水和尘土，正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金发，耳边传来队友们嘈杂的谈笑声。

　　“……说真的，小查，你家那条小人鱼怎么样了？好久没见她来学校了。”一个队友一边套上干净T恤，一边随口问道。
　　小查拿起吹风机，淡淡地“嗯”了一声：“休学了。”
　　“哦，可惜了，”另一个队友接口，语气隐含着年轻人特有的、对异族风情的好奇：
　　“她长得是真漂亮，就是看起来太娇气了，不过，她是不是快转化了？”

　　转化？小查吹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

　　第三个声音加入进来，兴致勃勃还带着点科普的意味：“对啊，人鱼理论十六岁后，就能自由切换形态了，鱼尾和人腿！简称转化，想想还挺神奇的，因为据说她们和我们人类，来自星航时代前的同一个祖先。”
　　“切换形态？”又一个队友来了兴趣：“那岂不是以后就不用坐轮椅了？能自己走路了？”
　　“理论上是的，不过听说第一次转化挺痛苦的，而且需要适应，毕竟用腿走路和用尾巴游泳用的肌肉群完全不同……”

　　队友们后续的讨论小查没有仔细听进去。
　　“成年”、“切换形态”、“用腿走路”这几个词，在她脑海中一遍遍回响循环。
　　她猛地想起，最近几次看到恩恩，那条人鱼似乎确实有些异样，她不再总是悠闲地晃着尾巴尖儿，反而经常焦躁地用手抚摸、甚至抓挠尾部的鳞片，黑眼睛里有时会流露出一种迷茫又不安的神情，不像平时那样单纯懵懂。
　　原来……是这么回事。

　　小查放下吹风机，翠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惯有的冷漠覆盖。
　　她快速换好衣服，离开了更衣室，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心里盘算着，母亲知道这件事吗？
　　按照玛雅对恩恩那种过度保护的态度，如果知道转化过程痛苦，恐怕会小心翼翼，甚至想办法延迟或者规避这个过程，就让恩恩永远做个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宠物。

　　独自回到宅邸，恩恩正在音乐室。
　　小查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给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
　　恩恩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水箱边，而是坐在轮椅上，停在窗边，望着外面花园里嬉戏的鸟儿。
　　她无意识地用手抠着尾巴上的一片鳞片，眼神空洞，带着一种沉郁的焦虑。

　　听到脚步声，恩恩受惊般回过头，看到是小查，她眼中闪过一丝类似安心的神色，但很快又低下头，手指也停了下来，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小查没有走近，只是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开门见山地问：“你是不是快转化了？”
　　恩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黑眼睛里迅速弥漫起水汽，她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知道意味着什么吗？”小查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技术参数。

　　恩恩犹豫了一下，细声细气地回答：“……会……会变……尾巴……疼……” 她词汇贫乏，表达得断断续续，但恐惧的情绪显而易见。
　　果然。小查心想。
　　母亲知道，却选择拖延和安抚，而不是帮助她面对。
　　这条人鱼，被圈养得太好了，连自身种族必经的成长阶段都感到恐惧。

　　小查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任何安慰的意思：“这是你必须经历的，除非你想一辈子待在轮椅或者鱼缸里。”
　　恩恩用力摇头，带着孩子气的抗拒：“不要……恩恩不要变……不要疼……”

　　看着她这副模样，小查心里那点属于人类的优越感再次升腾。
　　她几乎可以预见，等到恩恩真的开始转化，母亲会如何心疼不已，而这条人鱼又会如何哭闹着逃避。

　　“这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小查语气冷静：“这是时间到了，自然而然会发生的事情，就像潮汐涨落，无法抗拒。”
　　恩恩似乎被小查话语里的力量震慑住了，抽泣声小了一些，只是用泪汪汪的眼睛无助地看着她。

　　小查不再多说。她转身离开音乐室，心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
　　她不是玛雅，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去手把手引导一条人鱼度过转化。
　　她只是觉得，有必要让这条沉溺在虚假安宁里的生物，提前认清一点现实。

　　接下来的几天，小查刻意观察恩恩。
　　人鱼的情绪明显更加低落和焦躁，食量减少，对平时喜欢的亮晶晶饰品也提不起兴趣，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鱼缸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尾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她似乎想靠近小查，寻求某种意义上的安心或者庇护，但每次都被小查那无形的、冰冷的屏障挡了回去。

　　一种微妙的、等待的气氛在宅邸里弥漫开来，小查像个冷静的旁观者，等待着必然到来的风暴。
　　她好奇，当转化真的来临，当疼痛撕破母亲编织的温柔假象，这条被宠坏了的人鱼，会展现出怎样的一面？
　　而她那永远试图掌控一切的母亲，又该如何应对这种源于生命本身的、无法被权势和财富左右的自然之力？

　　如果恩恩真的拥有了双腿，她还能像现在这样，理直气壮地依附在玛雅身边，做一个无需承担任何责任的装饰品吗？
　　玛雅又是否准备好，面对一个不再那么“方便”抱在怀里、需要以独立个体身份行走在人世间的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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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那个夜晚降临了。
　　小查是在一阵极其痛苦、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哀鸣中惊醒的。
　　声音来自楼下专门为恩恩建造的恒温水池区域，透过安全监控摄像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刺耳膜。
　　她瞬间清醒，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过一丝烦躁，随即又被一种“终于来了”的冷静取代。

　　小查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床上静静躺了十几秒，听着那呼声从无措的咿咿咿逐渐转为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断断续续、仿佛濒死小兽般的呜咽，以及时不时夹杂的鱼尾或者手臂拍打水面的混乱声响。

　　麻烦。

　　小查掀开被子，利落起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下楼梯，推开恒温鱼缸室的玻璃门，里面的景象让她停顿了一瞬。

　　恒温水池边，一片狼藉。
　　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恩恩瘫在湿滑的地面上，她的下半身正处于一种惊心动魄的蜕变过程中。
　　原本完整流畅的珍珠色尾鳍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溶解、重塑。
　　鳞片不再紧贴，微微竖起，缝隙中透出底下肌肤新嫩的淡粉色，细微但清晰的、类似骨骼错位和筋膜拉伸的“咯咯”时不时响起，格外瘆人。

　　那过程带着一种诡异而残酷的美感，像一件活生生的艺术品被拆解又再组装，又像生命本身，在进行一场暴烈的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