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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溺水的人鱼与破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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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恩正式住进了这个对她而言巨大陌生的家。
山庄别墅的风格一如玛雅其人,冷硬、简洁,充满了直线与金属感,与恩恩身上那些玛雅依旧乐此不疲为她添置的、缀满珠宝与蝴蝶结的连衣裙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恩恩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性,或者说,是她对玛雅无条件的依赖让她忽略了环境的变化。
她叫玛雅“玛玛”,发音柔软黏连,带着人鱼语言特有的韵律。
玛雅也全然接受了这个叠词称呼,每当玛雅回家,无论恩恩在房子的哪个角落,都会立刻摆动尾巴,乘着玛雅为她特别设计的,铺着软垫的滑板,手臂稍微用力一撑,轻松过弯,呲溜滑到门口,黑眼睛里盛满毫无保留的亲近。
玛雅穿着便服在家处理文件时,恩恩就蜷在她脚边的羊毛毯上,尾巴盘绕,像一只驯服的、奇异的家养生物。她会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追随玛雅的一举一动,仿佛那是她世界的轴心。
玛雅享受这种被全然依赖的感觉,对待恩恩的态度,那种曾经掺杂着赏玩意味的温柔,如今愈发趋向一种真实的、近乎母性的溺爱。
让小查略感意外的是,恩恩也很喜欢玛雅的Omega伴侣,伯恩。
伯恩·溪流,玛雅的合法配偶,小查的父亲,一个拥有与小查和玛雅相似金发碧眼,却呈现出截然不同风貌的男人。
他的美丽惊心动魄,如同博物馆恒温恒湿展柜里那些年代久远、切割完美的宝石,每一寸光彩都透着“慧极必伤”的易碎感。
他是玛雅获得帝国勋章,跨越阶级后,凭借绝对的实力和魅力,从无数竞争对手(包括众多强大的Alpha男性)手中夺下的贵族明珠。
伯恩喜爱艺术,身上总带着淡淡的、混合了颜料与古籍的气息。
恩恩常常坐在他画室柔软的儿童椅上,看他作画,听他讲解那些她听不懂的抽象概念。
伯恩会耐心地教她识别微妙的色彩变化,甚至会为她调试宅邸内环绕音响系统,播放模拟深海声场的、空灵的音乐。
而小查作为亲生女儿,与伯恩的关系算不上亲密,小查不是由玛雅或伯恩任何一人分娩,只是提取两人生殖细胞,然后交给人造培养仓——机械子宫孕育。
对伯恩,她觉得这个父亲内心过于纤细,温柔与破碎随机切换,父女俩更像是彼此尊重、偶尔聊天的好友。
很快,大学开学了。
玛雅退役后,行事低调了许多,小查在学校也从未张扬过自己的家世。
她凭借出色的体能和头脑,成为了校橄榄球队的队长,那头标志性的金发通常利落地扎成马尾,穿着普通的棒球服,在大部分同学眼中,她是个天赋异禀、有些酷、来自中产阶级的学霸兼运动健将。
她很享受这种不被打扰的、凭借自身能力赢得尊重的生活。
这种平静,在恩恩到来的第一天被打破了。
当小查推着架一眼昂贵,线条流畅,表壳为银灰半镜面的轮椅出现在校园时,几乎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目光。
轮椅上坐着的恩恩,穿着玛雅精心挑选的连衣裙,下半身覆盖着鳞片的鱼尾自然地垂落,在阳光下泛着幽微的,五彩斑斓的白。
她小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黑眼睛怯生生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一切,与充满活力、行走自如的人类学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查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惊愕、好奇,甚至还有审视。
她面无表情,下颌线绷紧,只是沉默地推着轮椅,穿过人群,将恩恩送往艺术系的教室。
她能感觉到恩恩的不安,但那与她无关,她的任务只是把人送到,再接回去。
一天下来,恩恩显然极不适应。大学的课程对她而言如同天书,艺术理论晦涩难懂,周围人类同学的打量让她如坐针毡。
当小查课后去接她时,发现那条平日里总是微微晃动、闪烁着光泽的鱼尾,此刻无力地垂着,鳞片都显得暗淡,整个人(或者说整条鱼)透着一股“焉哒哒”的气息,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小查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地推着她往车走。
恩恩也异常安静,低垂着头,黑发遮住了她的侧脸。
然而,当车驶回家,恩恩看到站在门口等待的玛雅时,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
那双原本黯淡的黑眼睛像被点亮的星辰,鱼尾也开始欢快地拍打轮椅的踏板,发出响亮的“啪嗒”声。
她伸出双臂,哼哼唧唧地要抱,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喜悦,仿佛白天在大学里所有的委屈和不适都从未发生过。
玛雅笑着将她抱起,熟练地托在臂弯里,轻声询问第一天的大学生活。
恩恩依偎在她怀里,用含糊不清的词语和肢体语言描述着,偶尔发出表示开心的“咕噜”声。
那条刚才还“焉哒哒”的鱼尾,此刻在玛雅臂弯中轻轻晃动着,鳞片重新焕发出光彩,尾巴尖儿又开始悠闲地、小幅度卷收舒放起来。
小查看着这一幕迅速的“变脸”,脱下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觉得,这条人鱼不仅缺乏独立生存的能力,恐怕连最基本的、属于智慧生物应有的神经都欠缺得可怜。
外界的一切刺激,无论是善意的好奇还是恶意的审视,最终都会被她转化为向玛雅索取关注和安抚的筹码。
这种单一到极致的情感模式,在小查看来,既是可悲的,也是危险的。
她无法理解,也无法产生共情,她只是更加确认,恩恩与这个世界,尤其是与她小查所在的那个依靠实力和规则运行的世界,格格不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小查继续着她的橄榄球训练和学业,恩恩则在她并不适应的大学生活和依赖玛雅的家庭生活中摇摆。
小查依旧是那个冷漠的富二代,对恩恩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更像是对待一件母亲强塞过来的、需要偶尔履行照看责任的特殊行李。
直到一次意外事件,稍微改变了这种微妙的平衡。
那是在一次艺术系的写生课上。
课程地点在大学内部的生态公园区,那里有一个巨大的人工湖。
恩恩被推到了湖边,她对水表现出本能的渴望,趁着助教和同学们不注意,她努力操控着轮椅,试图更靠近湖边,想去触摸那清凉的湖水。
她对轮椅的操控并不熟练,在靠近斜坡时,一个失控,连人带轮椅猛地向湖中滑去!
恰巧,小查的橄榄球队正在附近进行体能训练,她听到了不寻常的动静和惊呼,目光锐利扫向湖边,正好看到轮椅翻倒、恩恩落入水中扑腾的一幕。
滑天下之大稽,人鱼溺水了!
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小查像一头猎豹般冲了过去,甩开身后的队友,纵身跃入湖中。
湖水冰凉,小查迅速找到正在水中惊慌挣扎的恩恩。
长年的圈养,让恩恩对人造鱼缸以外的水域十分陌生,习惯了净化水的肋下鱼鳃在缺乏循环的学校人工湖里无能抽搐,水中杂物更是迷了她的眼睛。
突如其来的惊吓,加上没有鱼缸边缘给她搭手,恩恩只能在湖水里无助的翻滚。
小查一把抓住她,触手是冰凉滑腻的皮肤和湿透的、繁琐的裙摆。
她费力地将恩恩拖向岸边,恩恩则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搂住她的脖子,呛咳着,身体剧烈颤抖。
队友和艺术系的师生们也赶了过来,七手八脚将她们拉上岸。
恩恩瘫软在草地上,尾巴无力地摊开着,不停咳嗽,眼泪混着湖水往下流,看起来可怜极了。
小查浑身湿透,金色的马尾耷拉着往下滴水,脸色阴沉得可怕。
不是因为救人,而是因为这种不必要的混乱和麻烦。
助教惊慌失措地联系了玛雅。
当玛雅匆匆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恩恩裹着毯子,缩在小查脚边,还在小声抽噎,而小查则像一尊冰冷的守护神(或者说,厌烦的看守)般站在一旁,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玛雅首先冲过去抱住了恩恩,轻声安抚。
然后,她看向小查,眼神复杂,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谢。
“谢谢你,小查。”玛雅的声音平和。
小查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看好你的宝贝,不是每次我都在附近训练。”
她的话语毫不客气,但玛雅这次没有像往常用傲慢回敬,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回家后,恩恩因为惊吓和呛水有些低烧,家庭医生来看过,说并无大碍,只是需要休息。
小查洗完热水澡,穿着干爽的衣服路过恩恩的房间时,听到里面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
是恩恩带着鼻音、软糯的声音:“……玛玛,查查…”
然后是玛雅温和的回应:“嗯,小查救了你。”
“水冷,脏,怕……查查,救了我……”恩恩的声音断断续续。
“小查很厉害,对不对?”玛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嗯。”恩恩小声应着。
小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翡翠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救恩恩只是本能,或者说是为了避免更大的麻烦。
她并不需要这条人鱼的感激,也不需要母亲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然而,从那天起,恩恩看小查的眼神似乎有了变化。
依旧带着点怯意,但多了些依赖和……好奇?
她还是最黏玛雅,但当小查在家时,她的目光会时不时看向那个挺拔冷漠的身影。
有时小查在健身房挥汗如雨,会透过镜子的反射,看到门口悄悄探出一个小脑袋,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被发现后又迅速缩回去,只留下轮椅转动细微的声响。
小查依旧觉得麻烦,认为恩恩缺乏必要的神经,但那种纯粹到近乎愚蠢的依赖感,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样让她感到厌烦。
至少,这条人鱼在落水后,没有因为恐惧而彻底排斥水域。
在玛雅的鼓励下,恩恩开始尝试于宅邸的室内泳池里短时间活动尾巴,恢复一些本能,而不是永远在温水缸里飘着,吐泡泡。
好好的人鱼,养成这样真不如养块鹅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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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恩恩的大学生活,注定不会平静。
艺术系并非真空,那里聚集着形形色色的人,有真正追求艺术的学生,也有如同恩恩一样,凭借各种理由混日子的纨绔。
恩恩的非我族类,以及她那显而易见的、被过度保护的脆弱感,都使她成为了某些人眼中引人注目的目标。
特别是【人鱼溺水】事件让她彻底出了名。
几天后,一场小型的系内交流会上,麻烦找上门了。
几个穿着前卫、神态倨傲的学生围住了独自待在角落的恩恩。
一个染着火焰般红发的男生语气轻佻,目光毫不客气地扫视恩恩的鱼尾:“看起来确实挺像装饰品的。”
恩恩紧张地往后缩了缩,轮椅轻微后退,却被另一个学生故意用脚抵住。
“你叫恩恩?名字真可爱~是只会‘嗯嗯’叫,不会说人话吗?”另一个女生嗤笑着,伸手想去碰恩恩乌黑的长发。
恩恩尾巴尖儿紧紧蜷缩起来,发出细微的、带着恐惧的呜咽。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拿开你的手。”
众人回头,看到小查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
她刚刚结束训练,额头上还带着薄汗,金色的马尾一丝不苟,碧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定定看着那个试图碰触恩恩的女生。
她甚至没有释放Alpha的信息素,但那种常年运动和在竞争中磨砺出的压迫感,已经让围着的几人感到了不适。
“小……小查队长?”红发男生语气有些迟疑,“我们只是跟她开个玩笑。”
“我不觉得好笑。”小查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开。”
那几人被小查的气势慑住,悻悻地让开了道路。
小查走到恩恩的轮椅旁,低头检查了一下恩恩的情况,小人鱼身体微微发抖。
“没事了。”小查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但比刚才缓和了一丝丝。
她推起轮椅,无视身后那些复杂的目光,径直离开了交流会现场。
回程的车上,恩恩一直很安静,直到快到家时,她才用极小的声音道:
“谢谢……查查。”
小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紧。
这和【玛玛】一样可笑的叠词称谓…
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蜷缩着的小人鱼,那双黑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看来听到艺术专业有聚集,不放心赶来是对的。
小查收回目光,她出手解围,并非出于对恩恩的同情或喜爱,仅仅是最基本的、对“麻烦”的厌恶,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属于“所有物”不容他人侵犯的领地意识?
毕竟,恩恩再不堪,也是玛雅“养”在家里的,某种程度上,也算代表了她们信使家的颜面。
她只是不想看到这条还不如一块鹅肝有用的人鱼,在外面被欺负得太难看而已。
至于那声“查查”……
她抿了抿唇,忽略掉了心底一丝微妙的、异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