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一起》鱼澄

12、我不要这些

　　室内的光线全部来自那盏强照明手电筒。

　　光束被何序安调成了散射模式，暖白色的光晕从客厅中央漫开，填不满整个空间，却把屋子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个区域。窗外的雨还在下，风声隐约，偶尔有些细碎声响。

　　季来之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家居服递给何序安。

　　两个人身量看着差不多，但何序安穿上之后明显有些局促，袖子短了一截，肩膀处也绷得紧紧的。

　　“你试试这个。”季来之又去找了一件，这回是宽松版型的大码款。

　　何序安接过去，没说话，转身去浴室换。

　　再出来的时候，那件衣服终于合身了。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穿在他身上意外的合适，湿头发已经被他胡乱擦过，不再滴水，只是还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何序安来了，开心特别兴奋。那只小狸花从季来之脚边窜出去，绕着客厅疯狂跑圈，爪子在地板上踩出细碎的哒哒声。跑了几圈还不过瘾，又蹦上沙发，挨着何序安趴下，开始用脑袋拱他的手。

　　何序安垂眼看它，手指落在它头顶，轻轻揉了揉。开心立刻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季来之看了一眼，去阳台拿了猫粮，把开心的碗添满，又换了新的水。做完这些，他才在沙发上坐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

　　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表情，刚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又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

　　开心在何序安手边睡着了，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呼噜声渐渐均匀。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

　　手电筒的光晕笼着他们，把一切都染上一层暖调的柔光。

　　窗外的世界是黑的，雨声风声是远的，只有这一小片空间是亮的、暖的、近的。

　　昏暗的环境往往会放大一些东西。

　　情绪。

　　心跳。

　　还有那些白天里可以轻易掩饰的暧昧。

　　季来之看向何序安。

　　他的目光很直接，没有躲闪，也没有暧昧不清的试探。那双眼睛里映着手电筒的光，也映着何序安的影子。

　　“你想要什么？”他忽然开口。

　　何序安抬眼看他。

　　“我的吻？”季来之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拥抱？还是和我睡觉？”

　　何序安愣住了。他完全没有准备。

　　季来之这些话就这样直直地砸过来，没有铺垫，没有前奏，没有任何让他缓冲的时间。何序安保持着摸猫的动作，手指还搭在开心背上，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看着季来之。

　　季来之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正在说出这种话的人。

　　“但如果你想要感情，”季来之又说，语气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艰涩，“我现在可能给不了。”

　　他没做好准备。

　　还没准备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还没准备好把那些已经尘封的东西重新翻出来。
　　还没准备好把心交给另一个人。

　　昏暗的光线下，何序安的眼神变了。

　　从愣怔，到不可置信，再到某种更深的、几乎破碎的东西。那些情绪一层一层涌上来，清清楚楚地写在他脸上，来不及掩饰，也掩饰不住。

　　他就这样看着季来之。

　　看着季来之那双仿佛只剩自我厌弃的眼睛。

　　何序安忽然慌乱地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成拳头。

　　他没说话。

　　季来之却动了。

　　他凑过去，一点一点，靠近何序安的脸侧。

　　温热的气息落下来，拂过皮肤，带着若有若无的痒。再近一点，再近一点，下一秒，吻大概就要落下了。

　　但是没有。

　　季来之的嘴唇被一只手挡住了。

　　何序安的手。

　　潮湿的、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覆在季来之唇上，隔开了那个即将落下的吻。

　　何序安看着他。

　　“我不要这些。”

　　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带着某种压抑着的、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我从前确实是个烂人。”何序安说，“季来之，我不否认。从前我荒唐得很，什么局都去，什么人都不拒绝。我除了感情，什么都给得起。”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但现在，我只想把一颗真心给你。”

　　“我不要这些。”何序安又说了一遍，眼眶开始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我就要感情。如果你有一天愿意给，那是我幸运。如果你一直不给……”

　　何序安深吸一口气。

　　“那也没关系。”

　　手从季来之唇边移开。

　　何序安往后拉开了一点距离，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照见那双泛红的眼眶，和里面藏都藏不住的忧伤。

　　“我喜欢你。”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心甘情愿。”

　　“对你好也是我心甘情愿。”

　　他顿了顿，最后几个字说得格外用力：

　　“你不要觉得愧疚。也不要用这些回报我。”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手电筒的光笼着他们，笼着那只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猫。窗外的风声隐约，雨声连绵，这个小小的空间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季来之看着何序安。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明明难过得要命却还要故作平静的表情。

　　季来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